正月十五。广州。
珠江两岸，从午后就开始上人了。
去年的这个时候，城里还在百废待兴。旗人刚被清完，街上的血迹还没干透，百姓们缩在屋里不敢出来，生怕惹上什么麻烦。
可今年不一样了。腊月里就有人开始张罗，春联、灯笼、年画，一条街一条街地挂起来。各种活动那是办了又办，各种比赛也是角逐胜者。像是憋了二百年的劲儿一下子全使出来了。
到了正月十五，整个广州城延续着年节的繁华，依旧是人潮如海。
从广州码头到拾翠洲，沿岸河堤三四里多地，全给灯笼占满了。红的、黄的、粉的、绿的，一串一串挂在竹竿上，挂在榕树枝上，挂在那些新搭起来的牌坊上。还没入夜，光看那些灯笼就够喜庆了。
“游珠江嘞！看花灯嘞！十文钱一位，小孩半价！”码头上停着几十艘花船，船头扎着彩绸，船上摆着桌椅，早早就被人订光了。这些都是当初那些浸满血汗的花船，如今被兴汉军收归，却能用在交通往来的客船，以及现在这些高端游船。
兴汉军废除疍户贱籍，鼓励他们上岸，但依旧有一些为了维持生计继续那种生活，不过情况好得多了，船家撑着小艇在岸边拉客，扯着嗓子喊：“艇仔粥！新鲜的艇仔粥！”
岸上的人挤挤挨挨，有扶老携幼的，有呼朋引伴的，有穿着新衣裳的姑娘家三五成群，叽叽喳喳地笑，穿着秀丽汉服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。
赛场那边更热闹。
从去年秋天开始，各种运动就成了广州城里最时兴的玩意儿。兴汉军出钱在城郊修了个大场子，能容上千号人看。
今天元宵，从下午就开始赛蹴鞠了，场边围得水泄不通。每每进球，场边轰地炸开，叫好声能传出二里地去。
城北的戏园子，门口贴着大红海报：《弃凤抱鸡》连演三天，今天第二场。这戏从去年演到现在，场场爆满，好些人看了三四遍还要来。
话剧班主嘴都笑歪了，虽然官营，但是分红他们剧组也少不了，为了跟隔壁的抢生意，还摆了茶摊跟小点，免费。
旁边的粤剧班子也不示弱，锣鼓一响，花旦水袖一甩，照样满堂彩。两个戏园子挨着，各唱各的，谁也不让谁，倒把这条街挤得水泄不通。
茶楼里更是人声鼎沸。伙计跑上跑下，托盘顶在头上，嘴里喊着“借过借过”，一溜烟从人缝里钻过去。
二楼靠窗的位子早就坐满了，茶客们嗑着瓜子，喝着春茶，聊着年后的打算。
有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，跟对面的人说今年生意不好做，一方面是现在不穿那些鞑子装了，手里一批绸缎衣裳只能裁开改了，还有就是兴汉军官营织造局的布更便宜，样式更多，好些好手都宁愿去织造局，不来他们这儿了，只能跟着提工价，日子难过。
对面那人听了只是笑，端起茶杯抿一口，也不接话。谁不知道丝绸依旧是出口大头？你卖给兴汉军出口，虽然开的价没以前那么高，但能直接拿到现钱，剩下的不用你管，不需要跟官府拉扯，更不用应付那些鬼佬。算下来绝对亏不了，甚至还更稳当。不然你能这么有空坐在这里闲聊？
生意人嘛，得了便宜卖乖，赚多少那是秘密，谁往外说？
街上到处是卖吃食的摊子。今天元宵，卖汤圆的，大锅热气腾腾，芝麻馅的、花生馅的、红豆馅的，三五个铜板就有满满一碗。卖糖画的，勺子一转，一条龙一只凤就出来了，小孩举着舍不得吃。
不少人结伴往广州城背后的越秀山春游，这座山被清妖折腾了两百年，只有本地人知道就是光秃秃的一片。
去年兴汉军进了广州，头一件事就是把山开了。不光开，还在上头种树。山脚到山顶，一层一层，全是新栽的树苗。桃树、樟树、榕树、荔枝、龙眼，最多的是一整片的茶树，沿着山脊铺开，远远望去，像一条绿色的带子。
今年开春早，那些树苗已经活了，枝头冒出嫩芽。山向阳的那一面，更是一片花海。杜鹃、山茶、野生的，红的粉的白的，开得热热闹闹。风一吹，花瓣飘下来，落了一地。
山上的镇海楼前头，排着长队。
为了维护古建筑，加上限制人流，收取一定的门票。楼里怕失火不让点灯，好在南方这时候日头已经楼门照得通亮。
进去的人，一开始还嘻嘻哈哈的，可出来的时候，一个个都不说话了。
楼里摆的不是什么古董字画，是一块一块的展板。上头写着字，画着图，还贴着好些从清妖衙门里搜出来的原件。
你看不懂不要紧。讲解员站在旁边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清妖攻广州，城破之后，屠城十二日。死难百姓，七十万。史称庚寅之劫……”
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讲解员继续说下去，指着墙上一张手绘的地图：“这是当时广州城的舆图。红圈的地方，是清兵杀人最多的地方。这边，是六脉渠，当时渠里的水都是红的，尸体堵住了水道，流都流不出去。然而无耻的鞑子跟他们的走狗，竟然说只是杀了几千的叛军……”
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：“七十万……整个广州城才多少人？”
讲解员没答，领着他们往下一块展板走。那块板子上，写着“迁界禁海”。“康熙那个冚家产下令沿海居民内迁五十里。渔船烧毁，房屋拆毁，田地荒废。百姓流离失所，死者不计其数。”
再往后，是“卖猪仔”。展板上贴着几张契约，是从十三行那边的档案里翻出来的。上头写着：某某人，自愿卖身，往南洋，期限十年，酬银五两。
讲解员说：“说是自愿，可你们看看，按手印的那些人，有几个会写自己名字的？被骗去的，被绑去的，被拐去的，上了船才知道要去哪儿。
那些洋人的船，船舱底下塞满了人，一路上病死的、饿死的、被扔下海的，不计其数。”
一个老头站在那块展板前头，看了很久。旁边的人问他怎么了，他摇摇头，没说话。走出去的时候，有人看见他偷偷抹眼泪。
旁边一块展板上，贴着几张洋人的照片，还有十三行的账本复印件。讲解员指着那些东西说：“这些鬼佬，在广东贩人口，往南洋送，往美洲送，一个人卖几两银子或者一块鸦片。我们的百姓，在他们眼里就是货。
谁帮他们收人？就是十三行那些买办，还有地方上的地痞流氓。他们跟洋人勾结，一条船一条船地往外送。赚的是黑心钱，流的都是我们汉人的血。”
那些年轻人站在那儿，攥着拳头，脸色铁青。
讲解员最后指着墙上一排大字：“这些，都是清妖干的。两百年，他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。”楼里很静。外头的热闹声传进来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镇海楼高层俯瞰广州的景色是特色，但是登高那些人，看着眼前的景色，一个个都显得神情压抑，带着明显的怒火。
从午后到傍晚，人越来越多。珠江边的河堤满是人。那些从周边村镇赶来的，有的天没亮就出发了，走几十里路，有些坐船从各处来，就为了看今晚的烟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