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擦黑的时候,珠江上的花船点起了灯。
船头的灯笼、船舷的彩灯、船尾的气死风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,把江面照得流光溢彩。
游船在江心慢慢漂着,船上有人弹琵琶,有人唱粤曲,调子软软糯糯的,在江面上飘。
岸上的人放起了孔明灯,怀揣着对未来的期望,一盏一盏升上去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。
天黑透了,珠江在夜色里闪着光,两岸的灯笼像两条火龙,蜿蜿蜒蜒,望不到头。
远处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炸开,红的绿的紫的,照亮了半边天。人群里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叹,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脖子上,仰着小脸,嘴巴张得圆圆的,眼睛亮亮的。
更密集的烟花又升起来了。一朵一朵,把城墙照得忽明忽暗。那面“兴汉”旗在夜风里飘着,旗子底下,广州城亮得像一座不夜城。
正月十六,广州。
苏文哲早早就来上班。案上的文件堆成小山,杯子的茶续了好几轮,早没了颜色,淡得像白水。
从去年腊月开始,他就没怎么歇过。各种奔走,筹划活动、慰问各方、组织维稳……好不容易过了年,别人能放假,他可不行,反而更多事情压在身上。各地送来的报告堆了半尺高,一份一份等着他批。
昨天元宵,外面热闹,但是他得头疼接下来的春耕,今年降水怎么样,这关系到粮食的稳定跟安全……
他正看着一份关于春耕的奏报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一个文书探进头来,慌忙间甚至都来不及敲门:“苏部长,出大事了!”
“慌慌张张,成何体统!”苏文哲抬起头:“什么消息?”
文书咽了口唾沫:“捷报……北边来的捷报!”
“捷报有什么奇怪的?”苏文哲略显无奈,他也不管军事,而且捷报不是天天都有吗?各地推进的消息隔三差五就来一封归档,早不稀奇了。
“不是!是京城的捷报!”文书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统帅宣布:兴汉军从天津登陆,一举攻破京城,活捉了咸丰以及一众王公大臣!清据时代,彻底结束了!”
苏文哲腾地站起来,那神情也说不出的惊讶,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发出大笑,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一个比一个响亮。
“好!好!好!”
稍稍冷静才向着文书追问:“谁干的?现在能从海上登陆,应该也就是郑鲤的五师,还是说那新建的九师说是内河水师其实是掩护?以大哥的习惯还真有这个可能。”
“据报,是郑鲤师长跟……”文书有些怪异,将手上的电文递了上去。
“是郑鲤呀。”苏文泽没注意文书的脸色,下意识称赞起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,“这小子机灵,胆子也大,的确敢干……”
他接过电文,低头一看,声音戛然而止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,可那几行字,让他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林远山及郑鲤率部自天津登陆,除夕夜夺城,活捉咸丰及王公大臣……”
他的手指捏着那张纸,指节发白。
旁边的人看着他,大气不敢出。
苏文哲又低头看了一眼。确定那个名字没错。他的脑子转了一下,猛然反应过来,统帅在里头。
林远山京城。他不是应该在上海吗?怎么亲自带着人跑到清妖的老巢去了?
一股火从胸口直蹿上来。他举着那张纸,手臂都在抖。
“简直胡闹!”他脱口而出,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,“君子不立危墙之下!他跑去干什么?难道我兴汉军没人了吗?”
屋里的人被他这一声吓得不敢动弹。
苏文哲的脸涨得通红。他攥着那张纸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指着文书吼道:
“地图!快把地图拿来。”
旁边的人赶紧去找地图。他等不及,自己走到墙边,把那幅大图扯开,手指按在天津的位置上。天津…大沽口…京城……
他的手指从天津往上移,移到京城,又移回来。
北边是蒙古,东边是山海关,西边是山西,南边是山东、河南。四面八方,全是清妖的地盘。
苏文哲站在那儿,胸口起伏着。他盯着那张图,实际上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清妖的老巢,十万守军,周围全是敌人的地盘。要是那些勤王的兵马回援,统帅就被困在里头了。要是他出了什么事,整个兴汉军……
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后面的呢?”他猛地转头看向文书,“还有没有更详细的情况?”
“电报还没发完,”文书摇头,“内容还在发。”
“快译……算了,走一趟吧。”苏文哲忽然转过身,大步往电讯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