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赶到电讯处的时候,几个报务员正围着那台机器,滴滴答答的声音还在响。一个年轻人坐在机器前头,戴着耳机,手里的笔飞快地在本子上划着。
旁边的报务员接过划满符号的纸,对照着译码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写出来。
他站在那个报务员身后,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,等着。那声音断断续续的,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过了很久,报务员忽然停下笔,把那一页纸撕下来,递给他。
“完了。”他说。
苏文哲接过来,低头看。
简报比起刚才那种更加详细,写的是京城的战况。年前登陆到除夕夜夺城,到正月初三出城野战。到清妖骑兵的覆灭。一桩一件,写得简略,可字字惊心。
这还是一部分,更加详细,完全记录的纸质报告会随后从上海送来,到时候具体细节就明了了。
苏文哲他看完了。
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“千人伪装,分批潜入,一夜夺城,三天时间动员了过万百姓,然后以老兵为骨干,拉几千人出城野战,打散了清妖五万精锐,缴获俘虏无数……”他喃喃地念着,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旁边的人看着他,谁也不敢接话。
苏文哲忽然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,声音又气又笑:“他妈的,怎么这么能打?”
他摇了摇头,随便找个椅子上坐下来。那股火不知道什么时候消了,剩下的是说不清的东西。有惊,有喜,有后怕,还有一种无语,他妈的鞑子怎么这么废物?
“也就是说,现在清妖还不知道他在京城?”苏文哲脑子里飞快转着,忽然抬头,“能不能隐去统帅的身份?避免泄露他的具体位置。”
“不行。”报务员抬起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,“统帅说,他就是要让清妖知道,把关外和蒙古的鞑子都引过来。”
苏文哲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。
“贪功冒进。”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。
报务员没接话,只是又递过来一张纸,压低声音:“密令。”
苏文哲愣了一下,抬眼扫了一圈。其他几人识趣地退出去几步。他接过那张纸,展开一看。
上面只有一句:【英法联军,广州备战。】
1855年,克里米亚战争结束,英法为了不给那些老兵钱,将他们打发来到远东劫掠。这些克里米亚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,加上新式的洋枪洋炮,人数不低于两万,加上仆从军,合计五万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,揣进怀里。脸上的焦躁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凝重。他站了一会儿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文书们挥了挥手,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:
“按统帅说的,通报吧。战术细节不用细说,直接宣告成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顺便让人去请几位老先生来,商量商量年号的事。”
文书愣了一下:“年号?”
苏文哲点了点头,指了指手里那张电文:“统帅的意思。清据时代结束了,今年该用新的了。”
文书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苏文哲被这些搞得一惊一乍,也没精力在这里等了,直接将手里折起的密令给点了丢到火盆,搅碎灰烬也就直接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案上的文件还堆着,春耕的奏报还没看完,水利的预算还没批,文教部那边还在等着他回话,今年的科举怎么筹备……
他坐下来,又拿起那份春耕的奏报,翻开继续看下去,只是没一会就又放下,他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,低声喃喃道:“战争还没有结束……”
一般的报刊都是有时间的,什么初一十五,但消息是从报馆里散出来的,让送报员明天早上来,有号外。
但是问什么消息都说不知道,他们只是负责通知,不负责内容。
官营报社都是有规矩,有些消息就算印出来,但是没到发行时间,透露出去也是泄密处理,如果问题很严重,甚至杀头。
也不是没有蠢货犯过事,但现在没有了。
消息汇总到广州,然后那些编辑根据要求写出原稿,审核润色,再送到报社排版,印刷。
其实不少人都知道,因为连夜报社后院的蒸汽机就响了半宿,机器轰隆隆地转,滚筒一圈一圈地压,那些字一个一个印在白纸上,黑是黑,白是白。
印完一摞,又印一摞。报馆里所有的人都在忙,裁纸的、叠报的、装车的,没人说话,可手上的动作都比平时快。都在为明天准备。
正月十八。广州。
天还没亮透,报馆那边的门板就卸下来了。
门口就已经等着一堆跑腿的报员排起了长队,等到新一版报纸刚印出来,墨迹还没干透。他们就各自拿走一沓揣进布包,然后手里举起一份,往各条街道跑去,一路喊:
“号外!号外!活捉咸丰!京城光复!清妖完了!”
街上的人还没几个。一个扫街的老汉直起腰,拄着扫帚愣在那儿,看着那报员从面前跑过去,喊的话在风里飘,他一时没听清。
“号外!”
这回听清了。
老汉手里的扫帚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报员已经跑远了,只留下那一声一声的喊,从街那头传过来,越来越远,越来越飘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号外!”
送报的少年还在跑。他穿过一条条的街巷,每到一个地方,就被人围住。识字的人抢着看,不识字的人拉着别人问。
报纸不够,一张报纸传十几个人看,后头的踮着脚尖往前凑,前头的念出声来,念着念着声音就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