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兴汉军攻克京城,活捉咸丰及王公大臣,清据时代正式结束……”
一个卖云吞的老汉,站在自己的摊子前头,听人念完那段话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舀起一碗云吞,搁在摊子上,又舀起一碗,又搁上。旁边的人问他干什么,他说:“今天不收钱。都吃。我请。”
“你请得起?”
“我今天高兴,还收什么钱?”老汉的声音有点哑,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止不住,举起勺子高声呼喊:“我请客!我请客!”
“我今天也高兴,给多一个铜板!”
城东的绸缎庄,老板站在门口,让人把“新年大酬宾”的牌子摘下来,换上一块新的:“光复大庆,全场七折”。然后让伙计去外面喊。
伙计问他是不是太急了,他一瞪眼:“急什么?老子等了四十年,还急?”伙计不敢吭声,搬梯子挂上去。
隔壁的茶楼,掌柜的站在门口招呼客人,嗓门比平时高了三成:“里头请里头请!今日新茶,头一泡不要钱!送一份小吃!庆祝光复!”
有人笑着问:“掌柜的,你请客,你媳妇知道吗?”掌柜的一摆手:“她比我高兴!狗日的清妖断了她的脚,现在她看到外面走走跳跳的姑娘就想哭。”
街上的人越来越多。鞭炮声又响起来了,要知道元宵那天的硝烟味还没散尽,这会儿又点上了。火药管制,没多少存货,可那些零星的声音,这边响一下,那边响一下,像炒豆子似的,噼里啪啦,从早响到晚。
城里的观江楼,二楼临窗的位子早就坐满了。
这地方是广州城里最体面的茶楼之一,来的多是有钱人,也有做生意的。平日里有谈茶叶的,谈绸缎的,谈今年收成的,可今天,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。
“年号。”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放下茶碗,把话题扯到这上头来,“如今清妖已灭,万象更新,该用新的年号了。”
对面坐着个老先生,他点了点头:“此事确该商议。古来改朝换代,必立新年号,以昭告天下,正朔所归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嘴:“兴汉军那边怎么说?可有什么消息?”
“还没。”中年人摇摇头,“听说正在议。咱们先议议,也是好的。”
老先生捋了捋胡子,沉吟片刻:“依老朽之见,‘永兴’二字甚好。永者,长久也;兴者,兴盛也。寓意国祚绵长,百业兴旺。”
对面一个商人打扮的摇头:“‘永兴’好是好,可听着有点像前朝的‘永昌’。李自成用过,不吉利。”他顿了顿,“要我说,‘大同’好。天下大同,古之理想。兴汉军那报纸上不也常提这个?”
老先生皱了皱眉:“‘大同’出自《礼运》,意思虽好,可未免太大了。新朝初立,宜脚踏实地,不宜好高骛远。”
旁边一直没开口的一个人忽然说话。那人四十来岁,穿着普通,可气度沉稳,像是见过世面的。“我倒觉得,‘昭武’不错。”
几个人都看向他。
“昭者,明也;武者,威也。昭武功于天下,正合如今之势。”
老先生摇头:“‘武’字太重。如今要的是休养生息,不是穷兵黩武。”
那人笑了一下:“老先生说得对。可没有武,拿什么休养?没有武,广州城头上的旗,还是蓝的黄的。”
这话说得大家都沉默了。
角落里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:“我觉得,‘复兴’好。”
众人看过去。那年轻人穿着新式的装扮,倒是有几分干脆劲。
“复兴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复兴汉家天下。”他说,“清妖两百多年,改了多少东西,毁了多少东西,咱们得一样一样恢复过来。这个‘复’字,比什么都实在。”
老先生想了想,说:“‘复兴’二字,意思好,可听着像旧话。前朝有‘兴复’、‘光复’,都是一个意思。不是说不好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只是,咱们要的不光是恢复从前。”老先生斟酌着词句,“从前那些好的,自然要恢复;可从前那些不好的,也该改掉。光一个‘复’字,怕是不够。”
有人提议“宣和”,有人提议“承平”,有人提议“明德”。一个比一个雅致,一个比一个古奥。
最后不知谁说了句“要不干脆叫‘新元’,新纪元的意思”,倒是赢得了几声附和。可老先生又摇头,说“元”字犯忌讳,前朝用过,不吉利。
争论了半天,也没个定论。
最后那个茶商忽然说:“你们说,兴汉军那边,会听咱们的吗?”
茶楼里静了一瞬。
那个气度沉稳的中年人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慢说:“听不听是人家的事。说不说是咱们的事。这天下,以后是大家的天下。大家的事,大家议议,总没错。”
没人接话。可好些人点了点头。
观江楼的角落里,靠窗的位子,坐着一个年轻人。他没参与讨论,只是端着茶碗,默默听着那些人说话。
他是宣传部,惯例这种重大事件都有人注意着舆论。那些人的话,他一句一句都听着,回去要报上去。
他把茶碗放下,起身走了。下楼的时候,听见楼上又争起来了,这回争的是“正大”好还是“光明”好。他没回头。
苏文哲在办公厅里坐着,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各处送来的报告。
一份是报馆的,说今天的报纸加印了三回,还不够卖。建议开设多一个印刷车间。
一份是商会的,说今天城里的铺子有七成都搞了促销,打折,送礼。
第三份是工会的,有人提议干脆每年正月十八都定为“光复日”,放假三天。
他把那些报告看完,放在一边。
桌上还有一叠纸,是几位老先生送来的年号建议。每个都写得工工整整,引经据典,有的还注了出处。
他翻了几页,就放下了。
他知道,林远山大概率不会用这些。什么“永兴”、“昭武”、“复兴”,好听是好听,可大哥那个人,从来不在乎这些虚的。他抛出这个话题,不过是为了让民间有个由头议论,把注意力从战事上挪开。
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。零零星星的,可听着就是喜庆。苏文哲靠在椅背上,听了一会儿。
他把那份水利的奏报重新拿起来,翻开,继续往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