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营先动，僧格林沁主力在济宁待了三天。这三天里，他没闲着。
一方面搜刮周边，囤积济宁，为大战准备。
同时微山湖上，大小船只被搜刮一空。渔船、漕船、渡船，能漂的都要。那些船主哭天喊地，没人理会。
清妖见船就抢，见人就踹。有不服的，当场捆了，吊在码头的木桩上。三天下来，凑了两百多条船。
绿营兵和粮草辎重从济宁上船，沿着运河往南，过微山湖，进黄河水道，往徐州运。船不够，就来回倒。一趟一趟，日夜不停。
骑兵布直接从徐州过河，僧格林沁的三万马队，从济宁往西，过巨野、过菏泽，在曹州那边渡了黄河，进入归德府。
这是河南地界了。归德府往南，是亳州、颍州，一马平川，跑马的好地方。
僧格林沁骑在马上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平原，忽然觉得幕僚那番话有道理。三万骑兵散开，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，兴汉军拿什么追？
徐州城里，李鸿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从淮南到凤阳，谁知道凤阳也受不住，等到撤下来那天，他身边还剩三百多人。过了淮河一路往北跑，收拢溃兵，捡拾残兵，跑到徐州的时候，勉强凑了两千。
徐州城里原先还有些守军，可听说兴汉军打过来了，跑的跑、散的散。就连百姓也都逃出城。
要是以前还怕朝廷怪罪，失地要砍头，可这年头谁都看出来朝廷不行了。知府带着家眷，头天夜里就没了影。
上面一跑，下面同知、知县也跟着跑。等到李鸿章进城的时候，衙门里只剩几个跑不掉的老吏，守着空荡荡的库房发呆。
他站在知府衙门的院子里，看着那些歪歪斜斜的牌匾，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跟着父亲办团练，那时候觉得天下事没有不能为的。
后来老师死了。后来父亲死了。后来妻儿也没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过身，对身后那两千人说：“守城。能守几天是几天。朝廷援兵很快就到。”
没人说话。那些人的眼睛都是空的。
第二天，运河上来了船。一条，两条，十条，几十条。船上下来的是绿营兵，打着僧格林沁的旗号。只是这些人的状态有些奇怪，打量周边的目光怎么看都像是想要跑路。
带队的将领跳下船，朝李鸿章一拱手：“李大人，僧王有令，命你坚守徐州。粮草随后就到，援军随后就到。”说完，留下大部分绿营，几百石粮，又上船走了。
李鸿章站在码头上，看着那些船往南边去。船尾的水纹慢慢散开，散了就没了。他攥着那张军令，站了很久。
有希望了。他终于有希望了。朝廷终于来了！
可那些绿营兵带来的不光是粮草和兵。他们把京城的消息也带来了。
那天晚上，李鸿章在大帐里看地图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他呼喊亲兵去看看什么事，紧接着几个绿营兵就被带了过来。
“小的没说谎，京城丢了，皇上没了。”他跪在地上，浑身发抖。
李鸿章看着他，问：“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那兵不敢抬头，声音断断续续：“…小的也是听说的…京城…被兴汉军占了…皇上…被抓了……”
李鸿章没说话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：“妖言惑众，蛊惑军心，一看就是粤匪奸细，拉出去，砍了。”
那兵挣扎起来，被拖出去。帐外一声惨叫，然后没了声。李鸿章转过身，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再有人传这种谣言，这就是下场。”
可他知道，那不是谣言。
第二天早上，他又杀了一个。下午，又杀了三个。营里的兵不敢再说话了，可他们的眼神不对。那种眼神，他在淮南、凤阳都见过。那是要跑的眼神。
李鸿章把自己关在屋里，对着那张地图，看了整整一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出来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他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，又让人在营里喊话。告示上写：京城安好，圣上安好。兴汉军所传，皆是谣言。妄议者斩。
城里安静了几天。可那种安静，比吵闹更让人心慌。李鸿章毫不怀疑他们下一秒就杀死自己，然后跑了。
徐州往南三百里，凤阳。
张世荣的三师指挥部设在郊外一座地主大院里，院子不大，正堂里挂着地图，桌上摊着电报，角落里堆着各种收回来的东西。参谋们进进出出，脚步急促，可没人高声说话。
这几天，前线的消息一条接一条。清妖增兵徐州，僧格林沁的骑兵过了黄河，进了归德府。三万骑兵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淮安那边，丁毅中的二师已经沿着黄河推进到宿迁，离徐州不到二百里。洪泽湖上，黄鼎凤的九师控制了整个湖面，然后通过淮河跟黄河汇合处，打通了出海口。
张世荣站在地图前头，看了很久。他的副师长站在旁边，也看了很久。副师长先开口：“僧格林沁这是要绕到我们后头去。”
张世荣没说话。
参谋们凑过来，七嘴八舌地说起来。讨论相关的目的，但毫无疑问，确定的就是这三万骑兵跑进来威胁很大。
张世荣还是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图，盯着归德府那个位置，盯了很久。然后他忽然开口：“他们不是来打凤阳的。是来打秋风的。”
张世荣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：“虽然鞑子控制力不行，但这里地方我们现在还没有这么多兵力去控制，三万骑兵，散开了，分成几路，到处烧，到处抢。我们追，他们就跑。
我们不追，他们就回来。拖着我们，拖着拖着，一旦我们被切断后勤，或者是给到机会，他们就能反咬一口。”
参谋们面面相觑。一个年轻点的说：“那就想办法吃掉他们。”
“我建议依托淮河构筑防线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淮河：“再过十天半个月，春雨就来了。淮河一涨水，河面能宽出一倍去。他们想过河？做梦。
再说下雨天，弓弦发软，骑兵的箭射不远。地上全是泥，马蹄陷进去，跑都跑不动。到时候，他们就是活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