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正面拖住三万骑兵？我们多少人？两条腿追四条腿，怎么拖？”
“这不是让我们当靶子吗？”
“二师打徐州，八师抢开封，九师守淮河。就我们三师顶在前面？”
有人没说话，可那脸色，比说话的人还难看。张世荣坐在那儿，看着那些人的脸，看着他们皱眉、撇嘴、交头接耳。
他想起两年前，三师刚组建的时候，也是这样一群人。那时候他们连枪都端不稳，打一仗下来，枪管打得发烫，手也抖得握不住。可他们不怕死。冲起来嗷嗷叫，跟清妖拼刺刀，眼睛都不眨一下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他们会想了，会算了，会争了。是好是坏？他说不上来。
一个声音忽然大起来：“这不是拿我们当垫脚石吗？他们吃肉，我们啃骨头？”
张世荣看了那人一眼。是个营长，打仗勇猛，可嘴上没把门的。他没接话，可那营长还在说：“功劳是人家的，苦活累活是我们的。凭什么？”
“凭什么？”张世荣忽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可那营长的话一下子卡在嗓子里。屋里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张世荣站起来，走到那个营长面前。
“你说凭什么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你觉得丁师长是在打压三师？觉得人家怕我们功劳太大，盖过二师的风头？”
那营长低下头，不敢看他。
张世荣转过身，看着屋里所有的人。那些人的脸上，有不满，有委屈，有不服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自己刚从九江撤下来的那几天。那时候他也是这样，满肚子委屈，觉得统帅不近人情，觉得三师被针对了。后来统帅找自己谈话，让他知道，军队不是只要打仗打赢就行的，军队是兴汉军的标杆，是核心，如果从里面坏了，外面再好也是迟早的事情。
“你们是不是觉得，这个方案委屈你们了？”他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是不是觉得，正面拖住敌人，不如打迂回风光？不如包抄有功劳？”
没人说话。
张世荣的声音忽然硬起来：“我告诉你们，你们不是觉得方案不好。你们是觉得自己的功劳被抢了！自己的方案被否了！心里头那点小算盘，噼里啪啦响，当我看不出来？”
那几个刚才还在抱怨的军官，脸一下子涨红了。
“还有你们！”张世荣指着那几个脸色难看的，“面对困难想退缩，看见硬骨头不想啃，都想吃肥肉，都想打顺风仗。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？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噼啪的声音。张世荣的声音在屋里回荡，震得窗户纸都在抖。
“你们是什么？你们是兴汉军！不是土匪！军队作战，各级有各自的任务。难道我三师就是软骨头，打不了硬仗吗？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下来，可那股劲一点没松：“谁要是觉得这个方案不行，觉得我张世荣没本事，行。你们拿出更好的方案来，我亲自打电报给丁师长，请他改。”
没人说话。那几个参谋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“既然改不了，就给我老老实实执行！”
张世荣走到地图前头，手指戳在归德府那个位置上。“黄河大堤。下游几百万百姓。你们知不知道，僧格林沁要是真把黄河掘开了，下游会淹成什么样？
最少几千里地，死几十万人，坏几百万亩田。而且春耕到了，你们应该清楚，他们这一季断了，就得饿一年，到时候死的人更多。”
他看着那些人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到时候打过去，你我有什么面目见那些百姓？难道告诉他们，你们被淹，家人死了，都是因为我们三师偷奸耍滑没拦下鞑子？”
张世荣加重了语气，“告诉我！你们是不是想要这样说！”
屋里更静了。刚才那些不满、委屈、不服，这会儿全没了。剩下的是沉默。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。
张世荣的声音忽然大起来：“统帅几千人，在京城，在清妖的老窝里。他怕了吗？他退了没有？他带着几千临时拉起来的百姓，出城野战，把五万清妖打散了。你们一个个的，手里端着洋枪，背后靠着大炮，后面有淮河挡着，左右有兄弟部队接引，你们怕什么？”
他看着那些人的眼睛，一个，一个，看过去。
“不就是三万骑兵吗？把这三万骑兵打烂了，不也就拖住了吗？二师调两个营过来，别让他们小看了我们三师！为了黄河两岸的百姓，啃下这块硬骨头，就是三师的荣誉！”
那个营长第一个抬起头。他没说话，可那双眼睛，又亮起来了。像两年前那样。
一个参谋走过来，把手里的电报放在桌上，说：“师长，我来重新推演，保证尽快拿出新的方案，阻拦清妖！”
另一个参谋跟着站过来，指着地图说：“别管淮河了，直接迎上去，在毫州……”又有一个人开口，说他的想法。屋里重新热闹起来，可这回的热闹，跟刚才不一样。
张世荣站在地图前头，看着那些人围在一起，指指点点，写写算算。
他坐回椅子上，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。丁毅中。那个人比他稳，比他细，比他沉得住气。可这回，丁毅中选了最冒险的一条路，无论是奔袭开封，还是抽调二线部队去敌人后方，也要抢在清妖动手之前控制黄河大堤。
这不是丁毅中的风格。他了解那个人，稳当，谨慎，从不打没把握的仗。可这一仗，他选了险招。
张世荣忽略了一件事，正如人类对自己总是忽略。一向沉稳的丁毅中选了冒险，一向冒进的他选了沉稳。可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。
黄河两岸的百姓，不能淹。
而在另一边，僧格林沁的三万骑兵，是清妖在江北最后一支成建制的精锐。蒙古马队、索伦骑兵、八旗劲旅，混编而成，弓马娴熟，来去如风。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忠诚，不像那些绿营一样狡猾，所以绿营只能用来守城，而他们则南渡黄河进入归德府，在豫东平原上散开，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。
他们将会往南插到兴汉军后头，利用兴汉军缺少战马，缺乏机动性的问题，通过切断粮道，烧掉辎重，逼兴汉军分兵，然后将其拉扯。可他不知道，兴汉军是没有战马，但在这个地方，还有一支势力，叫做捻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