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归德府往南,便是亳州地界。地势渐渐低下去,虽然说是平地,但土质也并非是什么肥沃的水土,而是贫瘠的沙土,你怎么耕也很难从里面刨食。
再往南走几十里,就是涡河。河不宽,水不深,可两岸的村庄一个挨一个,远远望去,炊烟袅袅的,看着倒像是个太平年景。
可谁都知道,这不是太平年景。
皖北这地方,从道光开始就没消停过。等到太平军从广西起事,天下动荡,更是加剧了这种情况。
捻子遍地都是。大大小小几十股,多的几千人,少的几百人,有骑马的,有步行的,有扛着鸟枪的,有拎着大刀片的。
每到秋收的时候,他们就出来,抗粮、抗差、吃大户。官府管不了,绿营打不过,只能缩在城里,看着城外那些村子一个一个变成捻子的天下。
可这些捻子,也不都是一路人。
有些是活不下去的穷汉,被逼着上了这条路。有些是江湖上的混混,趁火打劫。还有些是地主,家里有田有地,有粮有枪,可他们也不服朝廷。不服朝廷的赋税,不服朝廷的官吏,不服朝廷的旗人。
反正谁都能拉起一支队伍,不知道说是保境安民,还是占地为王,反正当时清妖忙着对付太平军,对于这些捻匪也是能招揽就招揽,不行也拿他们没办法。
而整个皖北,最大的一股捻子,就在亳州。
张乐行。
张乐行今年四十多了。脸颊削瘦,一双眼睛不大,可亮得很。他原本是个地主,家里有几百亩地,开着糟坊、粮行、赌局,还贩私盐。在亳州这地面上,提起张乐行的名号,没人敢惹。
但是因为打杀了一个恶霸,后面又跟另一个豪绅械斗,被当时的清妖官方逼上梁山。
咸丰元年他干脆就拉起了一支队伍,跟官府对着干。咸丰二年,他在雉河集歃血为盟,被十八股捻首推为盟主,树起黄旗,从此成了皖北捻军的头一号人物。
太平军打到安徽那会儿,他跟太平军有过来往,可没真正合股。太平军的人来谈过,他没应。不是不反清,是不想给人当小弟。他的捻子,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,凭什么听别人的?
可后来太平军败了。败得太快了,等他收到消息。那支打到南京、打到九江、打到安庆的太平军,就这么没了。
张乐行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,还是地方清妖想要劝降自己,拿这个来威胁,到时候兴汉军也会将他们这支捻子打掉。只是他没有答应清妖。但是也更加关注这些事情。想要知道兴汉军是什么。
太平军没了。可兴汉军还在。不光在,还越打越凶。从广东打到福建,从福建打到江南,从江南打到江淮。才不过两年,就横扫天下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样的军队。
而兴汉军都知道僧格林沁大军从归德府过河南下,他们作为地头蛇,不可能不知道,你要说这支庞大的骑兵来剿灭自己的是不怎么相信,但是毫州就拦在了中间这个关键的位置,让张乐行不得不想办法。
他去找张宗禹。
张宗禹是他族侄,也是一个奇人。
家有沃田千亩比张乐行出身更加夸张,当时太平军还没起事,这天下虽然难,但也难不到他们家,按道理当时鞑子折腾了两百年,这种富户基本上都服从,但偏偏张宗禹是一个异类,从小就展现出对于鞑子窃据中华的不满,只是小小年纪就懂得隐忍不发。
其父张富新,典型的地主富户,以封建礼教管束家庭,一直要求年少聪慧的张宗禹读书出仕。张宗禹虽爱读书,且无书不读,博览群书,但不屑应试。遇到催促他也不直接表示不去,而是敷衍“必须文章足登台阁、吾方应考试。”
实际上他一直在偷偷拿家里的东西去救济穷苦,也是积蓄实力。只是这样引起了其父的不满,这种矛盾随着张宗禹成长越发激烈。
后来捻子起事,张宗禹果断放弃万贯家财,带着一队人马跑来投奔他,给他当师爷,帮办文墨。张乐行这才发现,这个侄子不是一般人。
他能写会算,能说会道,遇事有主意,比他手下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头目强得多。他这支捻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,都是他帮着理的。张乐行有时候想,要不是有宗禹,他这支捻子早就散了,根本不可能壮大。
张宗禹的屋子在院子的东边,不大,收拾得干干净净。靠窗一张条桌,桌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纸。
张乐行推门进去的时候,张宗禹正坐在桌前,年龄不到二十,长得甚至有几分稚嫩,看着像个读书人,一头短发显示早就剪辫,但是那种气质比很多成年人都要稳重。
现在安安静静的低头看一份报纸。他看得入神,连有人进来都没听见。张乐行走到他身后,低头一看,那份报纸已经翻得起了毛边,边角都卷起来了,上头密密麻麻画着红圈、蓝杠,有些地方还写着小字批注。
那是兴汉军的报刊,有《通时》,有《觉醒》,还有一些通告、公告之类的东西。有些是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,有些是从过路的商人手里买的,还有些是派人专门去收集的。攒了大半年,总算攒了这么一摞。
“又在看这些东西。”张乐行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亲近。
张宗禹抬起头,见是他,笑了一下:“叔父来了。”他把报纸放下,站起来。
“看多少遍了?”张乐行随意在椅子上坐下,顺手拿起桌上那份报纸翻了翻,“这都翻烂了,还能看出花来?”
“书读百遍,其义自见。”张宗禹给他倒了碗茶,推过来,“好的文章,看多少遍都有收获。兴汉军这份《通时》,每期都有新东西,不出门可知天下事。
不读《觉醒》不懂得鞑虏之害,不懂洋人本性之毒,不懂得封建制度的丑恶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睛里带着点光:“他们不光是打仗。打仗只是开头。打完仗之后怎么过日子,他们想得比谁都清楚。新出版的《常识普及》这本杂志更是提到耕种,从怎么沤肥,怎么选种……”
张乐行看了他一眼。这个侄子,跟捻子里那些人不一样。那些人想的是抢粮、抢钱、抢地盘,然后打清妖。宗禹想的是另一回事。他知道宗禹的心思,恐怕早就飞到兴汉军那边去了。要不是他是自己侄子,要不是捻军起事早,恐怕早就跑了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张乐行摆摆手,“我来找你,是有正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