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禹收了笑,坐到对面,等着他开口。
张乐行把事情说了。僧格林沁的三万骑兵从归德府过了河,现在就在亳州北边百十里地。兴汉军的三师刚拿下凤阳也在南边不远。以兴汉军的速度,恐怕压上来了。
到时候两支大军,一南一北,把亳州夹在中间。僧格林沁要往南插,兴汉军要往北顶,这仗打起来,亳州就是战场。他张乐行,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人。
“僧格林沁几万人马,兴汉军也不是善茬。”张乐行说,“两边都要从我们的地盘上过。我们怎么办?”
张宗禹没急着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桌前,拿起那份报纸又翻了翻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张乐行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小子又瘦了。
“叔父。”张宗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可稳稳的,“您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该怎么办了。只是缺个由头。您先说说,您的顾虑是什么?”
张乐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:
“我的出身,你知道。地主,开过赌场,贩过私盐。跟太平军也有过联系。这些事,放到兴汉军那边,桩桩件件都是把柄。我张乐行看不惯这世道扛旗反清,是真心实意的,可人家信不信?”
张宗禹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叔父,我问您几件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您可欺压过百姓?”
张乐行摇头:“我打的是那些勾结清妖、欺压百姓的恶霸。我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才起兵的,不是为了欺负穷人。”
“可纵兵劫掠过?”
“没有。”张乐行的声音硬起来,“我们捻子,都是本地人。家家户户沾亲带故,谁去抢谁?我这支队伍,从起事那天起,就没抢过老百姓一粒粮。”
“我们在兴汉军起事之前,就揭竿而起了?”
“咸丰元年。”张乐行说,“兴汉军是咸丰三年才起兵的。我们比他们早两年。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:“这不就结了?”
他走回来,在对面坐下,语气从容得像在说一件家常事:“叔父,兴汉军虽说不待见地主士绅,可那是针对勾结清妖、盘剥百姓、欺压良善的。安分守己的,他们并没有过多苛责,最多也就是赎买田地。至于地方武装,他们针对的是那些勾结清妖的团练、劫掠地方的土匪。对各地义军,他们是认的。”
他顿了顿,掰着指头数:“广东天地会,多少人直接加入了兴汉军?那王福生就是天地会出身的。广西义军,黄鼎凤、陈永秀,现在都混到高层了。我们捻子跟他们有什么不同?一样的反清,一样的扛旗。
别的捻子我不敢说,可我们这支,全赖叔父约束,纪律严明,从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。最关键的是我们起事早。咸丰元年就起来了。这证明我们是真心抗清的,不是墙头草。”
张乐行听着,眉头还是没松开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太平军也是反清,老资历了。”他说,“不也被兴汉军发配到吕宋去了?”
张宗禹笑了笑:“叔父,您没仔细看那些报纸。兴汉军是先派人去跟太平军谈的,洪秀全不愿意谈才开打的。洪秀全打不过才投降的。我们又没有要跟兴汉军打,怕什么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张乐行问。
张宗禹指了指桌上那摞报纸:“兴汉军的报刊,我这里虽说不全,可也有个七成了。您翻翻就知道,他们做事公开明了,什么都敢往上登。九江那场审判,内部丑事都敢写出来。没有魄力,谁敢这样?”
张乐行没接话。他想了好一会儿,忽然感慨了一句:“难道就不怕过于苛责,军队哗变?”
他也是管过下面人的,要不是自己家有点底子,还真喂不饱他们,到时候闹事也不是没有。
张宗禹摇了摇头:“叔父,林统帅最了不起的,不是能打仗,是他把军队和百姓之间那些中间商给抹了。”
“什么中间商?”张乐行没听懂。
“就是那些官僚、主官,统治阶级。”张宗禹说,“往年这些人是军队和百姓之间的挡板。兵吃皇粮的粮,可皇粮也是百姓这里出的,一层层的搜刮,可是他们不知道呀。中间被那些人贪了、占了、吃了。现在兴汉军把这层挡板抽了,兵知道粮是百姓给的,衣是百姓织的,自己也是百姓出来的,自然就知道要护着百姓。”
他顿了顿,见张乐行听得认真,又往下说:“他们的军队里,有军事主官,也有政治主官。带兵的不管钱粮,管钱粮的不带兵。没有亲兵制度,军饷也不经过将领的手。再加上军官轮训、政治学习那一套,你想哗变,你找谁去?你连手下人的心都拢不住。”
张乐行听得一愣一愣的。那些词儿他听不太懂,什么“政治主官”,什么“军官轮训”,都是新词儿。可他能听出一样来,那就是在兴汉军里头当官,不容易。规矩太多了。
“这么多规矩。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张宗禹笑了:“所以人家给选择。太平军那些人,不也很多拿了钱走人,去南洋当土皇帝了?您很难说兴汉军发配了他们,更像是给人一条退路。”
他看着张乐行,语气认真起来:“叔父,我们要是接受收编,大概率也是这个路子。给一笔钱,遣散大部分愿意回家的普通士兵。
想加入兴汉军的,得通过考核。至于头目和您这样的头领,也是给一笔钱,要么回家老老实实当个土财主,要么去南洋、吕宋那些地方开拓,当个土皇帝。想留下加入兴汉军,也行,但要求更严。没有污点,日后犯了事一样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