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乐行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就这么看好兴汉军?清妖真就一点指望都没有了?”
张宗禹站起来,走到桌前,从那摞报纸里抽出一份,翻了翻,找到一篇文章,递给张乐行。
“叔父,您看这个。这是去年秋天的报纸。北伐刚开始那一两个月,他们的报纸上天天写战况,打哪儿了,歼敌多少,俘虏多少,写得清清楚楚。可到了后来,您看——”他指着文章,“战报就剩一句话了。剩下来的篇幅,在说春耕,说水利,说工商,说推行新政遇到的困难,怎么扫除那些封建糟粕。”
张乐行低头看着那份报纸,没说话。他认字不多,更别提简体字,可大概能看懂。那上头果然只有一句话提到打仗,剩下满满当当,全在说别的事。
张宗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仗一直在打,可他们不说了。不是打不赢,是不需要说了。打赢了是应该的,不赢才奇怪。这种底气,清妖有吗?就算兴汉军输几场,只要老百姓还认他们,他们就垮不了。”
他把报纸放回去,转过身,看着张乐行:“叔父,您反清,是真心的。开赌场、贩私盐都是年轻时候的往事,在兴汉军那边不算什么大问题。您真正要选的,不是投不投,是投了之后怎么办。是留下来,还是出去?”
张乐行没急着答。他看了张宗禹一眼,忽然问:“你是想留下,还是想走?”
张宗禹没有犹豫,甚至带着点年轻人的坦荡:“我要加入兴汉军。”
张乐行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无奈,也带着点欣慰。“我就知道。”他说,“原来我这是在跟兴汉军的人谈了这么久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我倒好说。可张家呢?你爹你娘呢?那些跟了我们多年的头目呢?”
张宗禹沉默了一瞬。他当然知道叔父在说什么。张家因为起事,要么被鞑子杀了,要么跟着一起反了。可还有一些人,那些长辈,那些族老,那些安土重迁的亲戚。让他们交出手里的东西,他们肯吗?
“叔父想带他们去南洋?”他问。
“不听话的,只能这样。”张乐行叹了口气,“你也知道捻子什么样,我这个盟主,就是个样子货。底下那些头目,各怀心思。让他们放下刀枪,交出手里的东西,跟着我去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岛上?他们肯吗?”
张宗禹想了想,说:“等兴汉军打过来,他们肯定会派人来谈。我的意思是……我们主动去联系他们。不等他们来,我们先递话过去。这样人家给面子,谈条件也好谈。”
他压低声音:“僧格林沁大军在亳州北边,叔父可以召集周边的捻军头领来议事,说是商量怎么应对清妖。到时候试探试探他们,看看谁愿意跟我们走,谁不愿意。”
张乐行看着自己的侄子,忽然觉得这小子比他狠。他犹豫了一下:“这样做,是不是……违背江湖道义?”
张宗禹的声音平静:“叔父,看着他们被牵连进去,才是不顾江湖道义。我们这是在救他们。”
张乐行没再说什么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住了。背对着张宗禹,他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先准备准备,我再想想。”
他走了。张宗禹站在屋里,看着他叔父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站了一会儿,才转身回到桌前,继续看那份报纸。
张乐行回到自己屋里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张妻杜金蝉正在灯下纳鞋底,见他进来,抬起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继续手里的活。
“跟宗禹商量完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张乐行在炕沿上坐下,把张宗禹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。杜金蝉听着,手里的针线没停,可那动作比刚才快了些。等他说完,他把鞋底放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还犹豫什么?”他问。
“底下那些人……”
杜金蝉打断他:“底下那些人,有几个是真跟我们一条心的?你是盟主,可那些头目,哪个不是各怀心思?你问问他们,是愿意跟着你去南洋,还是愿意拿着兴汉军的钱回家当土财主?”
张乐行没说话。
杜金蝉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:“你难道还想投靠清妖?僧格林沁那三万骑兵,是来打兴汉军的,也是打我们的。
我们投过去不但是打自己的脸,而且没有了义军身份,兴汉军一定抄家灭族,而且没了退路僧格林沁一定玩命将我们推出去送死,这么简单的事情,你还在想什么?”
张乐行抬起头,看着他。
杜金蝉说:“宗禹说得对。开打前我们才重要,打完了谁在乎你?更别说你现在不去谈,等别人去了,你这个盟主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到时候,人家跟兴汉军谈好了,你连说话的份都没有。你还犹豫什么?”
“我的男人没这么窝囊!”他说完,又坐回去,拿起鞋底,继续纳。针扎进鞋底,拔出来,带出一根麻绳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一针,一针,一针。
张乐行坐在炕沿上,听着那“嗤嗤”的声音,听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我找宗禹。”他说。
杜金蝉没抬头,可嘴角动了一下。
张乐行走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东边那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线光。他朝那光走过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。推开门,张宗禹还在桌前坐着,手里换了一份报纸,正看着。
“宗禹。”张乐行说。
张宗禹抬起头。
“你去。”张乐行说,“去找兴汉军的人。告诉他们,亳州张乐行,愿意归降。”
张宗禹放下报纸,站起来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可他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“我来召集各路头领来议事。就说僧格林沁打过来了,商量商量怎么应对。”张乐行顿了顿,“到时候我知道怎么做。”
张宗禹看着他,嘴角微微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