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叔父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绕过桌子,走到门口,经过张乐行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叔父,您会知道,今天这个决定是对的。”
张乐行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张宗禹走出去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院子里黑漆漆的,风停了,只有远处的狗叫,一声一声,断断续续的。
……
凤阳。天刚蒙蒙亮。
张世荣是被参谋叫醒的。他其实没睡多久,昨晚跟几个参谋把方案推到半夜,好不容易才理出个头绪来。地图上画满了箭头,桌上摊着一摞草稿纸,写满了数字和地名。最后是副师长硬把他拉去睡的,明天还要赶路,你不睡,底下人谁也不敢睡。
他躺下刚合上眼就睡着了,也不知道睡了多久,反正天刚亮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
“师长!师长!”
他披衣坐起来,脑子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。
“什么事?”
“外头来了个人,说是亳州捻军张乐行派来的使者,要见您。”
张世荣愣了一下。亳州捻军?张乐行?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。皖北最大的捻子头目,在雉河集歃血为盟,树黄旗起事,手下人马上万,整个亳州、蒙城、涡阳一带,都是他的地盘。比起那些打家劫舍的土匪,张乐行还算讲规矩,不扰民,不劫舍,专跟清妖作对。
可讲规矩是讲规矩,该防的还是得防。张世荣一边穿衣服一边想,僧格林沁的骑兵刚到归德府,张乐行就派人来了,这是怕了?还是想探探风?
他走到外头的时候,几个参谋已经起来了,围在一起小声嘀咕。见他出来,一个参谋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师长,这个时候捻军派人来,怕不是被僧格林沁吓到了?”
“难说。”张世荣笑了一声,“僧格林沁的兵走到哪儿抢到哪儿,张乐行家底在这里,他能不心疼吗?估摸着是找咱们救命来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回头对参谋说:“来者是客,客气点,别丢我兴汉军的脸。”
参谋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。
人被带进来的时候,张世荣正坐在堂屋里喝茶。他抬眼一看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不到,身材匀称,甚至有几分精悍,穿着一件亮银甲,披着斗篷,头上没有辫子。一头短发上扎着蒙头,佩戴头冠,衬得他那张脸也越发精神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不急不缓,步子稳当,腰板挺直,一点都不像个跑江湖的捻子,倒是一个活脱脱的少年将军。
张世荣在兴汉军里见惯了制式军服,也见多了清妖的布面甲,可在捻子那边,穿成这样的可不多见。他多看了两眼,那年轻人也不躲,迎着他的目光,微微一笑,拱手行了个礼。
“亳州张宗禹,见过张师长。”
声音不高,可稳稳的。张世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忽然笑了。
“我也姓张,本家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。”
张宗禹谢了一声,坐下来。姿态自然,既没有刻意挺着,也没有弓腰缩背,就那么坐着,像在自家屋里一样。
张世荣又打量了他两眼。这年轻人看着文质彬彬的,可那眼神,那气度,不像是个跑腿传话的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不急着开口。
张宗禹也不急。他坐在那儿,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,眨眼间就收回来了,没有多打量。
张世荣把茶碗放下,开口了:“张兄弟远道而来,不知道有什么事?”
张宗禹拱了拱手:“不敢当兄弟二字。晚辈久闻兴汉军大名,此次前来,是想跟贵军联手,打清妖。”
张世荣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他本以为张宗禹是来求援的,或者来探风的,没想到一开口就是联手打清妖。这话说得硬气,不像求人,倒像是来谈买卖的。
“联手?”他笑了笑,“怎么个联手法?”
张宗禹不慌不忙地说:“僧格林沁三万骑兵进了归德府,要想往南插,必定经过亳州。皖北这片地方,大大小小的路,沟沟坎坎的河,我们比谁都清楚。他要是分兵,哪路走哪条道,我们一清二楚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平地往下说:“我们亳州捻子,能拉出数万青壮。战马不多,可骡子、驴子不少,运粮运草没问题。上阵打仗,我们皖北的兄弟敢打敢杀,这两百年跟清妖干就没停过,没怕过谁。”
张世荣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在盘算。上万人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要是真心帮忙,确实能顶大用。可要是有二心,那也是个大麻烦。
张宗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:“我们就是来打清妖的。皖北被清妖祸害了这么多年,我们跟清妖有血海深仇。这个仇,不能不报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不来投靠,不求援救,就是来打清妖的。张世荣心里暗暗点头,这小子有脑子,知道兴汉军最认什么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老张佩服你们是条汉子。打清妖的事,我们兴汉军当然欢迎。”
张宗禹拱手谢过。张世荣的话听着热络,可他知道,这只是场面上的客气。兴汉军不会因为几句话就信任一支捻子,换成他也不会。他没指望一次见面就能谈成什么,能得个口头应允,就算没白跑。真正的合作得看后面接触。他有信心打出来名堂。
他站起来,准备告辞。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拱手。
“张师长,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张世荣看着他:“你说。”
“晚辈想讨几份贵军的报刊。”张宗禹说,“清妖封锁得严,我们那边消息不通,好些东西看不到。特别是《觉醒》,早些时候查得最紧,我们手里缺了好几期。”
张世荣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张宗禹会提这个。一个捻军头目的使者,大老远跑来,不求粮、不求枪、不求援兵,居然要报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