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小子。”他摇了摇头,转头对参谋说,“带他去阅览室,缺哪一期自己找。早期的怕是不好找,慢慢翻。”
参谋应了一声。张宗禹刚要跟着走,张世荣又开口了,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:“最新一期的还没到。不过头条是什么,我可以告诉你。”
张宗禹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张世荣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统帅跟五师郑鲤师长率领两万精锐,走海路从天津登陆。除夕那天,统帅亲自带人潜入京城,拿下了咸丰。
正月初三,京城被围,统帅带着几千人守城,最后出城野战,把清妖五万勤王的兵马打散了。光是俘虏,就抓了四万。”
他看了张宗禹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:“僧格林沁那三万骑兵,不是南下来打我们的。是被统帅吓得从北边逃下来的。”
张宗禹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是读过书的人,知道“擒贼先擒王”的道理,可他从来没想过,有人能真的做到。
怎么登陆?怎么潜入?怎么靠这点人,除夕夜拿下京城?活抓皇帝?又是怎么可能几千人出城,打散五万勤王大军?
这些话从张世荣嘴里说出来,轻飘飘的,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一座山。他想起那些报纸上写的东西。他以为那就是兴汉军的本事了。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。
现在他才知道,他什么都没看懂。
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慢慢地回过神来。张世荣正看着他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,也带着几分玩味。张宗禹心里明白,这不是告诉他好消息,这是在敲打自己。兴汉军已经赢了,京城都没了,僧格林沁不过是一条丧家犬。你们张乐行这支捻军想搞什么,自己掂量。
可这敲打,他受得心服口服。
他深吸一口气,朝张世荣拱手,声音比来时多了几分敬重:“多谢张师长告知。”
张世荣摆了摆手:“不用谢。回去告诉你叔父,打清妖的事,我们欢迎。其他的,等打完仗再说。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
出了院子,有人将他带去营中存放书刊的地方。路上他细看这军营的全貌,以那座地主大院为中心,帐篷和营房向四周铺开,规模比他预想的大得多。
天刚亮不久,营地里已经热闹起来了。有的在收拾帐篷,有的在搬运后勤,有的在给马喂料。炊事班那边冒着白烟,风一吹,带着粮食的香气飘过来。
一切都有条不紊。没有人跑,没有人喊,没有人站在旁边指手画脚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,干完了,就去做下一件。
带路的参谋见他四处打量,也不介意,随口跟他聊了几句。张宗禹这才知道,兴汉军行军打仗,居然还专门有扫盲班,至于阅览室则是提供给进一步自学的工具,每天抽时间学习,还搞什么学习小组。他听着新鲜。
走到阅览室附近,果然看见有人进进出出。有的手里捧着本子,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话,嘴里念叨着什么“土地政策”之类的话。有些直接在外面摆上桌椅,抄写什么。
张宗禹跟着走进去,里头比他想象的大。几排架子靠墙摆着,上头整整齐齐码着报刊和书籍。桌上也摊着几份,边上坐着几个人小声讨论。
他走到架子前头,随手抽出一份。是《通时》,去年秋天的,纸边有些卷了,可保存得很好。他又抽出一份,是《觉醒》,更早一些的。能够感觉到一期一期,按时间排着,缺的很少。
他翻了翻,发现报刊只是一小部分,还有大量内部流通的书籍跟报告,封面上写着……《治理实录·台湾》、《福建乡村工作纪要》、《江西土地改革总结》、《广西土司跟民族政策》。
得到同意之后他拿起一本翻开,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地的情况,怎么分田,怎么修渠,怎么组织互助组,怎么判断社会结构,怎么处理与地方的关系。字迹不一样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可内容都实实在在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他问。
参谋解释一句:“哦,有些是统帅走访各地写的,还有地方干部自己总结的。印出来发给大家看,互相学着点,或者是难题摆出来看大家有什么思路。光会打仗不行,打下地方怎么治理,得心里有数。”
张宗禹又翻了几页,确定这是真的之后,不由得好奇:“你们行军还带着这些?”
参谋笑了一下:“不带不行。新兵进来要学,老兵也不能停。你想当军官,千总往上,不识字不行,不懂政策也不行。参谋部就是个进修的地方,我们这些水平一般的留在师部学,真正有本事的,都去统帅部了。”
张宗禹看了他一眼。这参谋说话粗,可条理清楚,对事情了解得很细。他问了一句,才知道这人一年前还是广东乡下的佃农,新兵营里学了三个月,江西打仗立功升了百总,调到师部来进修。
“新兵营还教识字?”张宗禹问。
“教。三个月内最简单的字得认全。隔三差五考试,考不过的补,补不过的……”参谋有些尴尬,“我当初也找不到学习的窍门,差点就没通过,进了部队还得接着学。”
张宗禹忽然笑了一下,说了一句:“真乃奇人辈出。”
参谋也笑了:“统帅说了,敌人反对我们,说明我们做得对,清妖不让我们读书学习,再难我们也得学。”
参谋在旁边等着,也不催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宗禹把要找的报刊收好,正要走,参谋又说:“张师长说你赶路怕还没吃,让吃了再走。粗茶淡饭,招待不周,填个肚子还是可以的。”
张宗禹跟着去了伙房。饭食确实简单,一大锅杂粮粥,一盆的咸鱼。粥是稠的,里面加猪油跟收集的野菜,还有一些鸡蛋搅散在里面,一边还有新蒸出来的杂面馒头,一人两个,是准备路上行军的时候吃的,现在这年头的后勤能力,不奢求太多,有口吃的就已经比绝大多数要好了。
他坐下来吃,旁边几个士兵也端着碗在吃,没人多看他一眼。这种底子的平等随意,不是一般能出现的,只能说明兴汉军看似严密的军营,其实内部是放松的,没有明显的,强烈的等级。
张宗禹端着碗,忽然觉得这碗粥比什么山珍海味都实在。
他以前在报纸上看到过这些,可亲眼见到,是另一回事。他以前觉得兴汉军能赢,是因为枪好、炮好、人多。现在他知道了,枪好炮好是没错,可更重要的是,他们敢打。上头的敢冒险,下头的就敢拼命。从统帅到小兵,都是这样的人。这样的军队,清妖拿什么挡?
吃完出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跟着他来的一伙人虽然被拦在了营外,但也都吃上了兴汉军的早餐,他骑上马,招呼几人往北走。马蹄踏在黄土路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走了很远,忽然回头看了一眼。凤阳城已经看不到了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天,和更远处那条隐隐约约的淮河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水汽,带着泥土翻浆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