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要看兴汉军是不是值得投靠,兴汉军也要看他们是不是值得收编。今天这一趟,他看到了他想看的。那些报纸上写的是真的,甚至比报纸上写的更好。剩下的,就看他们自己了。
他抽了一鞭子,马跑起来。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地上的尘土被马蹄卷起来,在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尾巴。
春天要来了。淮河要涨水了。黄河也要涨水了。可他不怕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春天,跟往年不太一样。
……
张宗禹是第二天傍晚到的雉河集。
从凤阳到亳州涡阳,两百多里地,一片坦途。他一路轻装简从,马不停蹄,路上歇了两回,啃了几口干粮,喝了几口河水,没耽搁。
到家的时候,张乐行正在堂屋里来回踱步。桌上摆着几碟菜,早就凉了,看样子也没吃几口。
见他进来,张乐行两步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一眼,见他全须全尾的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张宗禹把马鞭往桌上一搁,坐下来先灌了一碗茶水。张乐行也不催,坐在对面等着。等他把碗放下,才又问了一句:“谈成了?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张乐行眉头皱起来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先听我慢慢道来……”张宗禹把跟张世荣见面的经过说了一遍,说到京城被拿下的消息时,张乐行腾地站起来。
“什么?京城没了?咸丰被抓了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是真是假?”
张宗禹稍稍停顿,他路上也想过很多次,“不太可能是假的,本来兴汉军就是大优势,说这个也是锦上添花而已,而且这种事情瞒不了的。到时候抓个清妖的舌头就知道了。”
张乐行站在那儿,愣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坐回去,神情怪异,“这个林统帅他图什么呢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沉默了一会儿,这才说出疑惑:“胆子也太大了。亲自潜入京城,他当是逛菜市场呢?”
他忽然咧起了嘴角,证明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:“这他妈的,比我们捻子还野。”
张宗禹没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等着他叔父消化完这个消息。张乐行笑完了,又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那你跟他们讨了什么好处?”
“没讨。”张宗禹放下茶碗,“我就说了一件事,合力对付僧格林沁。”
张乐行眉头又皱起来:“没提收编的事?”
“没提。”张宗禹摇了摇头,“叔父,现在提收编,不是时候。人家不信我们,我们也不信人家。大敌当前,谁有心思慢慢谈?
再说了,就算人家答应收编,开出条件来,我们能信吗?空口白话,说得好听,回头翻脸不认,我们找谁去?”
张乐行没说话。
张宗禹又说:“现在最好的法子,就是打好这一仗。僧格林沁的骑兵,我们熟悉地形,有人有马,能帮上忙。
帮好了,打出样子来,到时候不用我们开口,兴汉军也得给我们一个好交代。不然,谁还听他们的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再说,留点余地也好。万一兴汉军要我们当炮灰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张乐行看了他一眼,忽然明白了。这小子不是不信兴汉军,是给他张乐行留了条后路。合作归合作,没绑死,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,他张乐行还是张乐行,不是谁的部下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让我召集各路捻首来议事,理由就是对付僧格林沁。不是投靠兴汉军。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:“等人都到了,再看情况。”
张乐行靠在椅背上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外头黑沉沉的天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现在呢?做什么?”
张宗禹跟着站起来,走到桌前,手指在桌上画着:“三件事。第一,派人摸清楚僧格林沁骑兵的动静,特别是几个州府的城,他们现在不敢出城,但万一跟僧格林沁勾连上,我们就麻烦了。”
张乐行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,通知涡河沿岸的兄弟们,兴汉军的水师可能从淮河上来,让他们别误会。另外,把我们的人往涡阳这边收一收,集中起来,免得兴汉军误判,把我们当成清妖的帮手。”
张乐行又点了点头。
“第三,”张宗禹顿了顿,“我们也得手里有兵。僧格林沁几万人马,光靠兴汉军一家吃不掉。我们得把人拢住,到时候能顶上去。”
张乐行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怎么知道兴汉军要从涡河上来?”
张宗禹也笑了:“涡河汇入淮河,兴汉军有水师,不顺着涡河上来,难道走路?
我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怀远县看了一眼,河口停着不少船。没事集结那么多船干什么?”
“还有……”
两人说了很多,对于张宗禹的想法,张乐行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去安排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