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在张宗禹去找兴汉军的时候,张乐行的邀请就发出去了,作为这边最大的一支捻军头领,张乐行的面子还是有的,当然更可能是不是清妖带来的压力,接下来各路捻首陆续到了。
张宗禹知道真正需要注意的就两个人。
一个是龚得树。他本就是涡阳雉河集人,跟张乐行是多年的老兄弟,咸丰二年一起起的事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留着三缕长须,看着像个教书的先生。可捻子里的人都知道,这位“龚先生”肚子里有货,有谋略,淮北捻军的决策层之一。
如今守着亳州,僧格林沁进入归德府的消息就是他传回来,如今收到消息,也就赶了回来。
第二个到的是苏天福。他是河南永城人,离涡阳不远,骑马来也就半天。四十出头,黑脸膛,粗胳膊,手指关节粗大,看起来倒像个庄稼汉。
可谁要真把他当庄稼汉,那就错了。这人治军严厉到了苛刻的地步,凡违犯军法的,至亲好友也不徇情。
有人不服,说他行事过于粗暴,可永城和亳州交界一带的乡民待他胜过亲人,见过面的没见过面的都称他苏老大。没仗打的时候,他带着部下到各村帮着干活,犁地、插秧、收麦子,呼兄唤弟,亲如家人。
他们也是除去张乐行之外最大的另外两支捻军。部下人数过万。
后面又来了十几路,有近有远,有骑马的,有步行的,有的带了几百人,有的只带了几个亲随。大大小小,把张乐行的大院子挤得满满当当。
约定时间到了,该来的都来了,不来的也无所谓。
张乐行让人把正堂收拾出来,各路捻首按着资历、人马排了座。龚得树坐左手第一,苏天福右手第一,张乐行居中。
开门见山,张乐行站起来,扫了一圈。堂上安静下来,都看着他。
“兄弟们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可在堂上回荡,“僧格林沁带着二十万大军从北边下来了。说是来打兴汉军的,可我们的地盘在中间,他踩过来,我们是让还是不让?”
堂上一阵骚动。二十万这个数字,压得人心里发沉。
苏天福第一个站起来,嗓门大得像打雷:“管他二十万还是五十万!干就完了!我们捻子什么时候怕过清妖?”
龚得树慢悠悠地开口了,声音不大,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:“清妖说是二十万,真有那么多?未必。可过河的三四万骑兵是有的。不过诸位想想,他们是来打谁的?打兴汉军的。兴汉军在凤阳,在江淮。僧格林沁这几万人马,是冲着他们去的,不是冲着我们来的。”
堂上安静了些。这话在理,好些人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。
龚得树顿了顿,又说:“可有一个问题,不管是清妖还是兴汉军,这仗都在我们家门口打。你不站队,两边都把你当敌人。清妖那边,我们是反贼。兴汉军那边,谁知道我们是什么人?到时候……”
他没说完,可意思谁都明白。堂上又骚动起来。有人小声嘀咕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神色古怪。
龚得树看向张乐行。
张乐行站起来。堂上安静下来。
“龚先生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不站队,就是两边的敌人。不说我们就是反清的,投清妖,那是找死。就算清妖收了你,也是当炮灰的命。”
没人质疑。清妖是什么货色,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“那就只剩一条路。”张乐行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,“接受兴汉军改编。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苏天福皱了皱眉,带着明显的不满:“张大哥,兴汉军…他们把太平军打掉了。我们跟太平军有过交情,这么转头投过去,是不是有点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可意思谁都明白。
张乐行没急着答。他知道苏天福的顾虑,因为永城县当初是太平军北伐顺路打下来的,苏天福如今控制永城县算是承了好处。
他跟太平军有旧,反而不认识什么兴汉军,前段时间听说兴汉军打了太平军,苏天福心里不痛快是正常的。可他苏天福再不痛快,也不会投清妖。
“天福,”张乐行开口,“太平军的事,洪秀全自己拒绝跟兴汉军谈,怪谁?兴汉军没亏待他们,愿意走的给钱,愿意留的留下。洪秀全都投降了,我们怕什么?”
苏天福闷着头,没吭声。
一个小捻首站起来,犹豫着说:“张大哥,投兴汉军……听说他们规矩大,要这要那。我们这些人,野惯了,受得了那个?”
这话一出,好几个人跟着点头。堂上的气氛松动了些,可那种松动里带着不安。
张乐行之前就跟侄子谈过,现在把那些话搬出来就是了:“兴汉军的规矩,是对那些鱼肉百姓、欺压良善的。我们捻军,起事就是为了反清,没祸害过老百姓,怕什么?至于谁不愿意也不勉强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一圈:“不想留下的,兴汉军给钱,送你去南洋当土皇帝。洪秀全都去了吕宋,你们还怕没去处?”
堂上又安静了。那些小捻首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表情复杂。有人心动,有人犹豫,有人低下头不吭声。
张乐行也不在意,当即敲定:“这件事,就这么定了。我派人去跟兴汉军谈,诸位就在这儿等几天。谈好了,大家都有出路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,“有一点!消息不能走漏。清妖要是知道我们在这儿聚着,来个一锅端,别说投靠兴汉军,命都保不住。
要是冒充兴汉军,更挑起我们捻军跟兴汉军的斗争,那就别怪我张乐行不讲兄弟情分。”
众人纷纷应了。张乐行让人摆了十几桌酒席,安排人好酒好菜伺候着,表面上热热闹闹,先吃喝着。酒席散后,各自回住处。
张乐行暗地里把龚得树和苏天福留了下来。
夜深了。堂上只剩他们三个。
桌上重新摆了酒菜,可谁也没动筷子。张乐行端起酒杯,又放下,看着龚得树和苏天福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老龚,天福,”他开口,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,“我跟你们交个底:我们已经跟兴汉军搭上线了。”
龚得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笑了笑,像是早就猜到了。
苏天福一愣,当即就抱怨起来,“那你还整这些有的没的?”
“别急,听张大哥说完。”龚得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