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州。
英翰正在衙门的签押房里处理事务,案上摊着一份公文,是前线转来的,说兴汉军已过淮河。字不多,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半天没落下去。他把笔搁下,站起来,转而看向墙上挂着一张传下来的舆图。
往年或许有修改,但绝对没有像是今天这般,淮北的每一条河、每一座城、每一个集镇,他都用朱笔圈了又圈。
那些红圈密密麻麻的痕迹,代表着被占据,被攻破,被……圈一圈。圈越画越多,越画越密,最后像一片一片的血渍。
从太平军叛乱开始,迅速波及到这边,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地图上的红圈就越画越多,越画越密。
捻匪像地里的野草,这边割了那边长,那边烧了这边又冒出来。他守了几年的宿州,就剿了几年的捻匪,可捻匪越剿越多。
太平军打过来的时候,他还能靠着城高池深硬顶着。后来太平军走了,捻匪又回来了。
现在,兴汉军又来了。
他走到窗前。天气转暖,可是外头的天还是灰蒙蒙的,城墙上的旗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。
城里能打仗的,满打满算不到一万。绿营空额吃了一半,团练是周边的地主士绅私兵,听调不听宣,他未必能够指挥得动。
往年只有不断从他这边抽调人手去支援前线,而现在倒好,随着李鸿章凤阳败逃,朝廷一路溃败,他们这里变成了前线,增援这才来,多少有点搞笑了。
唯一能指望的,是僧格林沁扔下的那些朝鲜兵,三千来人。
至于为什么是他们而不是绿营?因为绿营从徐州过来路上会跑,而这些朝鲜兵不懂官话,人生地不熟,跑不了。
然而这也得马队驱赶押送过来,哪怕是对待手下的士兵都得跟犯人一样,这就是鞑子。
让英翰又急又气的就是那些押送的马队找他要钱要粮,他有这些也不至于待在这里了,见到讨不到好处,那些蒙古马队直接劫了周边几个富户扬长而去。
那些富户跑过来找他告状。他能怎么办?
他想起那些蒙古马队走的时候说的话:“你们反正跑路的时候也带不走这么多。”那是摆明了说他们顶不住。
从当初一万多接近两万的朝鲜兵,到僧格林沁手里,才打了多少仗?居然就剩下这点,可见僧格林沁的水平就会猪突猛进,拿人命去堆。
之前能靠着吸血地方消耗,现在就难说了……所以英翰心底里是多少有点看不起这个蒙古马队,但现在也就只能靠这个了。
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那些朝鲜兵里面少数几个懂官话的将领,带来了京城失陷的传言,但这怎么可能呢?
他正想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一个亲兵探进头来:“大人,外头有人求见,说是有要事禀报。”
英翰眉头一皱。兴汉军都要打过来了,什么事情能比这个大?
人被带进来的时候,他打量了一眼。那人穿着灰布棉袄,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布巾,看着像个庄稼汉,可眼神躲躲闪闪的,一进门就四处乱看。
“你是哪个?”
那人扑通跪下:“小的李二狗,是西阳寨捻首李勤邦的妹夫。”
“捻匪!”英翰身边的亲兵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“大人别急,小的不是来闹事的。小的有要事禀报。”李二狗趴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张乐行在雉河集召集各路捻首,商量投靠兴汉军的事。龚得树、苏天福都到了。他们要是一合流,淮北就是兴汉军的天下了。大人,得赶紧出兵啊。”
英翰盯着他,盯了好一会儿。捻匪内讧,不是头一回。可这个人,为什么来报信?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
李二狗抬起头,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:“大人,我们寨主犯过事。兴汉军要是来了,都活不成。”
英翰明白了。这支捻匪是土匪出身,怕死的人,最好用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桌前,手指按在地图上。雉河集。涡阳。那些红圈密密匝匝的,早些年也不是没有打过,可那个地方,他一直没有打下来过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
李二狗被带走了。屋里又剩下他一个人。他在案前来回走了几趟,把几个旗人将领叫来。
“张乐行在雉河集聚众,商量投靠兴汉军。”他说,“不能让他们成事。”
几个人面面相觑。一个年纪大点的开口:“大人,咱们兵力不足。守城尚可,出城野战……”
“守城?”英翰打断他,“凤阳这座大城,李鸿章过万的兵马都守不住五天,宿州城能守到什么时候?等兴汉军来了,跟捻匪合流,别说这城还守不守得住?我们一个个都不可能活下来。”
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,“但是只要打掉雉河集,擒了张乐行一干匪首,淮北捻匪群龙无首,甚至自己就乱了起来,正好为我屏障。甚至招降一二。
他张乐行不怕死,可其他人就未必。到时候传出去消息,兴汉军灭了雉河集,那些捻匪为了报仇也不服兴汉军。”
“僧王那边呢?”另一个将领问。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英翰说,“马队比咱们快。只要他们肯来,雉河集就是张乐行的葬身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,扫了那些人一眼:“传令。抽调三千朝鲜兵,一千绿营,加上督战队,凑十五个营。明日一早,出兵雉河集。”
有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英翰没理会。他转过身,看着墙上那张舆图,盯了很久。
天亮的时候,队伍从宿州南门出发了。三千朝鲜兵走在前头,绿营和壮丁在后头,主要是骑兵为主的督战队骑着马,在两边压着阵脚。
队伍拉出去好几里地,可走得慢。朝鲜兵不懂官话,只能跟着旗子走,走快了不知道停,走慢了不知道追。
绿营兵拖着步子,有气无力的,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场的羊。只有东张西望在寻找跑路机会的时候有几分机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