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翰骑着马，走在队伍中间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士兵，心里沉甸甸的。可他不能回头。回头就是死。
战乱，加上跑路的，还有干旱，导致路两边的麦田光秃秃的，本该返青的冬麦不见踪影，只有稀稀疏疏的草苗从干裂的土缝里钻出来，被队伍踩得东倒西歪。
远处偶尔有几只鸟从林子里飞起来，又落下去。天阴沉沉的，压在头顶，像一口倒扣的锅，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平原不是一马平川。总有些低矮的土坡，远离官道的密林，还有河流湖泊切割出来的沟沟坎坎。
张宗禹就等在宿州城西南六十里的地方，几条溪流在这儿交汇，冲出一片烂泥滩，边上长满了芦苇。
冬天芦苇枯了，可春天一到，新芦芽从老根里窜出来，一人多高，密密匝匝的，藏几千人绰绰有余。
他这次带来是三千捻军，其中两千的步兵躲在芦苇丛之中，还有一千的骑兵跟在他躲在另一边土坡侧边，有马有驴还有骡子。长矛、大刀、弓箭、鸟枪，乱七八糟的，可每个人脸上都有股子狠劲。这些人是跟着张乐行从咸丰二年一路打过来的，跟清妖干了三年，没怕过。
远处传来跑来单骑汇报，“那些狗娘养的终于是来了！”
张宗禹微微抬起头，官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，灰蒙蒙的，像起了雾。
近了。更近了。他能看清那些人灰扑扑的号衣，前头那些走路的，后头那些骑马的。稀稀拉拉的绿营、团练，走几步就有人往两边看，像随时要跑。
张宗禹他转过头，朝身边人点了点头。消息传下去，一千人缓缓撤下土坡，然后绕开一大段的距离，避开清妖前锋的探查。
清军的队伍越走越近，探路的前锋已经过去，张宗禹这才慢悠悠绕了回来，那种冷静才是最可怕的。
等最前头的朝鲜兵走进烂泥滩，等中间的绿营被溪水截断，等后头的督战队进了弓箭射程。
然后有人呼喊一声。
“放箭！”
弓弦声像一片狂风，几百支箭从芦苇荡里飞出去，完全没有准度可言，但就是随风无差别扎进清军的队伍里。走在最前头的朝鲜兵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射倒了一片。
有人捂着喉咙倒下去，有人抱着胳膊惨叫，有人往前跑了几步，又栽倒在路边。绿营那边更乱，箭还没落下来，就有人转身往后跑，被督战队一刀砍倒。
“杀！”
几轮的抛射之后，捻军长枪兵从里冲出来，端着枪，举着刀，见人就砍，直插清军队列中间。
骑马骑驴的在前头山坡冲下来，举着长矛大刀，冲杀进来，官道上顿时乱成一团。
英翰在队伍后头，听见前面喊杀声震天，脸色一下子白了。他勒住马，往前看，官道上挤满了人，往前跑的、往后跑的、往两边跑的，全搅在一起。
朝鲜兵听不懂命令，不知道往哪儿跑；绿营兵扔下兵器就往周边跑；督战队砍了几个，可砍不过来。有些甚至宁愿跳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也要逃离。
“稳住！稳住！”他喊。
可没人听他的。
前头的朝鲜兵被冲散了。他们本来就不想打，军官一乱，剩下的人不知道该听谁的。绿营更不用说了，一个照面就散了，连刀都没拔出来，只能跟着人群乱跑。
可他们人多。三千朝鲜兵加上一千绿营，四五千人遇袭猛然一缩，挤在这条官道上，这下捻军在前，督战队在后，朝鲜兵被围在中间，前头出不去，后头退不了，只能硬拼。
他们到底是被征来的兵，也打过仗，不是老百姓，手里有刀枪，有人本能开始背靠背，围成圈，用长矛对外。
捻军冲了几次，冲不进去，反倒折了不少人。像一把刀插进肉里，可那肉太厚，一时半会儿切不开。
张宗禹骑在马上，看着那片混乱。他知道不能让他们稳住。一旦清军稳住阵脚，捻军这点人，拼消耗拼不起。
“分两路！”他喊，“从两边绕过去！”
捻军骑兵散开，沿着官道两边往前插。骑马的从侧翼冲进去，步行的跟在后面砍杀。这下被压抑的朝鲜兵见到缺口直接往前冲，跑得比谁都快，这下他们倒是脱离了，可是清军的队伍被切成几段，首尾不能相顾。
朝鲜兵的圈子散了。他们开始跑，往哪儿跑的都有。有人往路边的麦田里跑，陷进泥里，被追上来一枪戳死，一刀砍倒。有人往官道上跑，撞进绿营溃兵堆里，又一起被冲散。有人跪下了，举着刀枪，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，没人听得懂，也没人理会。
张宗禹拨马往回跑，见到后头那些失去保护的中军，那些督战的旗人正在拼命收拢溃兵，当即抽刀一指。
“兄弟们！”他喊，“跟我冲！”
几百个捻军呼喊着跟随张宗禹打马直冲过去，手中的长枪大刀将督战的旗人杀去，张宗禹更是凶猛，手中马刀挥砍，撕开那些清妖脆弱的阵线。
英翰骑在马上，看着这一切，浑身发冷。从林子里杀出来的人，他不知道有多少。他只知道，他的队伍散了。
“大人！撤吧！”身边的亲兵拽着他的马缰绳。
他愣在那儿。撤？往哪儿撤？宿州？宿州还有兵吗？僧格林沁的马队？马队在哪儿？
远处，一个浑身披血的年轻人正朝他杀过来。马刀上滴着血，脸上也溅满了血，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英翰猛地回过神来。他需要城墙带来的安全感。
“撤！”他拨转马头，“撤回宿州！”
他带着几百个还能跑的，顺着官道往回跑。身后，喊杀声越来越远，可那些惨叫声，一声一声，跟了他一路。
张宗禹怎么可能放过他们？
早上出来，而天快黑的时候，英翰又看见宿州城的轮廓了。城墙黑沉沉的，垛口上还亮着几盏灯。他的马已经跑不动了，他自己也跑不动了。他骑在马上，喘着粗气，浑身是汗。
忽然，前面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两匹，是很多。
他抬起头，看见官道上黑压压的一片，正往这边涌过来。
打头的旗子上写着一个“苏”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