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派人到城下去喊话。喊话的嗓门大，站在弓箭射程外头，扯着嗓子喊：“城里的弟兄们听着！你们的爹娘在城外头，吃上粥了！你们的媳妇孩子，在城外头，有人管了！京城已经丢了，咸丰被抓了，别怕那些鞑子……”
城墙上有人探出头来，又缩回去。有人往下看，看见城外那些粥棚，那些排队领粥的人，那些坐在路边吃东西的老人孩子。有人咽了口唾沫，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有人低下头，不敢再看。
可是肚子里的饿，是压不住的。他们多久没吃上一口热乎的了？粮食虽然不多，大门城里的粮仓的确是有，可是李鸿章这个狗日的怕这些绿营叛乱，故意饿着，没有力气可不就不能反抗了吗？
底下的人，一天一顿稀粥，稀得能照见人影。有人心底里把李鸿章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，可骂完了，还是饿。
倒是那些亲兵跟旗人，还是能够大鱼大肉吃饱，心中挤压的愤怒也越来越强烈。
李鸿章站在城楼上，脸白得像纸。他听着那些喊话，听着城外那些动静，手攥着城墙的砖沿，指节发白。
他没想到丁毅中会这么干。他以为他会犹豫，会迟疑，会被那些难民拖住。可他没有。他不攻城，直接架锅熬粥，登记造册，把人管起来，管得比谁都利索。
城外的难民有了吃的，有了管的，就不会闹。不闹，他的计划就落空了。那些被拉进城的青壮，知道爹娘在城外有人管，就不会拼命。仇恨拉不到兴汉军头上，就该落到他头上了。
“弓箭手！给我射！”他喊。
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，歪歪斜斜的，有的飞到半路就掉下来，有的扎在粥棚前头的空地上，离喊话的人差着几十步。喊话的人纹丝不动，嗓门反而更大了。
李鸿章想喊开炮，可火药得留着守城。他转过身，走下城楼。身后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，声音很轻，像风吹过墙缝。他没听清，也没回头。城墙上那些绿营兵看着他走远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想要拖垮兴汉军，那就得打掉海运，源源不断的粮食通过海运，再从入海口上来，极大减轻了后勤的压力，但很明显清妖做不到。
丁毅中在城外待了三天。三天里，粥棚没断过火，登记没停过手。难民被分成一片一片，回到各自村子去，兴汉军的工作组跟着下去，教认字，教种地，教怎么组织起来。
有地的种地，抢春耕，实在不行种点洋芋土豆马铃薯，反正土地要利用起来。没地的做工，修水利、修路……那样子就不像是在打仗。
反而李鸿章开始杀人。杀那些议论的，杀那些往外看的，杀那些不听话的。杀了一个，又杀一个，又杀一个。
城墙上挂起了人头，辫子绑一起像一串发黑的葡萄。现在开春了，天暖了，人头烂得快，苍蝇围着嗡嗡转，恶臭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可杀不完。那些绿营兵的眼睛越来越不对，看他的时候，像看一个死人。
黄鼎凤的船队沿着黄河往西走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两岸的堤坝，看着那些被凌汛撞开的土坡，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加固的堤口。船队不快，可他急。
中游的消息已经传来了，僧格林沁的人马在往北走。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，卡住黄河下游这段，切断徐州后勤。那些从佛山兵工厂出来的炮，那些从广州一路运来的弹药，那些在船上练了几个月的水手，全都绷紧了弦。
消息在飞。从涡阳到开封，从开封到徐州，从徐州到黄河。捻军的骑兵在僧格林沁的侧翼咬着，咬一口就跑，跑完了再回来咬。
张世荣的步兵在后面赶，赶得风尘仆仆，鞋底磨穿了好几双，涡河上的船队日夜不停。
廖景程在开封等着，等着周围的百姓汇报可疑，等着三师上来接替他，等着那一万骑兵被放出来。
丁毅中在徐州城外等着，等着城里的人自己撑不住。
黄鼎凤在黄河上等着，等着那个最后的机会。
所有的人都在等。所有的人都在动。谁都知道，这一仗，会决定清妖最后的走向。
李鸿章跟僧格林沁也知道，赢了，清妖就能喘口气。输了，就什么都没了。
正月十五，香港维多利亚港。
阿礼国站在船头，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回来才两天就匆忙北上，这次北上，他带的人不多，几个随员，一箱文书，还有满满一舱的礼物，这是给鞑靼人皇帝和权贵们的。
他花了不少心思。那些精致的怀表、银器、望远镜，是给皇帝的；几箱上好的印度鸦片，是给那些王公大臣的。他了解这些人，知道什么能打动他们。
船是怡和洋行最快的一艘飞剪船，本是用来运茶叶的，现在临时改成了他的座驾，可见这是鬼佬内部支持的，不只是殖民官僚的想法。
船长说，顺风的话，二十天就能到天津。他在心里算了一下，正月里出发，二月初就能到。那时候，京城应该还在开春的节气里，鞑靼人的皇帝，应该有时间见他。
船出了贼湾，往东北方向走。海面上风平浪静，偶尔有几艘渔船，远远地躲开。他站在船头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，脑子里反复想着：帝国在远东的利益，不能毁在一个疯子手里。
因此他需要一堵墙，一堵能把兴汉军挡在南边的墙。鞑靼人虽然废物，可他们有土地，有人马，有名义。只要给他们武器，给他们教官，借给他们钱，他们就能顶住。至少，顶一阵子。他不需要他们赢，只需要他们别输得太快。
船走了十几天，一路顺风顺水。为了赶路基本上就没停过，因为上海没了，他们的补给点也没了，跟船长聊了几次天。船长是个老海狗，跑了几十年远东航线，见过不少世面。他说大沽口这会儿冰该化了，船能进去。阿礼国点了点头，没再多问。他不想知道太多。他只想快点到，快点谈，快点回去。
二月初二。龙抬头。船进入渤海湾的时候，天气忽然变了。雾很大，灰蒙蒙的，分不清哪边是海，哪边是天。船速慢下来，船长亲自上了望台，拿着望远镜往西边看。大沽口应该在前面了。可雾太大，什么也看不清。阿礼国站在船头，心里莫名地有点不安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，只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船又走了大半天，雾终于散了。他看见了大沽口的轮廓，那些炮台、码头、那些低矮的建筑，跟去年没什么两样。可他忘记了，码头上飘着的旗，那鞑靼人的黄龙旗，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