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大沽口的入河口,船被拦住了。几艘小船从港口里冲出来,船上的人端着枪,喊着他听不懂的话。船长试着用洋泾浜英语跟他们解释,说这是英国领事阿礼国先生,来拜访贵国朝廷的。
没人理他。直到几个穿灰白色军装的人跳上船,枪口对着他们,示意他们靠岸。
阿礼国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认得,这是兴汉军的装束,在上海,在南京都见过,可是怎么可能?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他的随员脸色发白,有人小声问他怎么办。他没回答。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和他的随员被搜身之后带到岸上,他们被分开,关在不同的屋子里。
屋子里很简陋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,他直接被按在椅子上,绑了起来。
门外有人守着,端着枪,一句话也不说。他坐在那间空荡荡的屋子里,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、说话声,还有远处码头上装卸货物的声响
等了很久,阿礼国都有些麻木,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的军官走了进来坐在桌子后头。
那军官抬起头看着他。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平静得不带一点感情。
“阿礼国?”军官强调:“是不是英国驻上海殖民地的领事?”
“不是,只是同名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阿礼国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能说来谈军火,不能说来卖鸦片,不能说来教鞑靼人怎么打仗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才挤出一句:“来……贸易的,我们是怡和的商船,我们跟你们有商业合作,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们。”
那军官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,把桌上那几封他写给咸丰跟那些权贵的信拿起来,晃了晃。
“拜访?”他说,“带着这些?”
阿礼国的脸白了,狗日的这些兴汉军怎么看得懂英文?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自己逃过了上海的劫难,怎么就一头撞进了这里。
“你的身份会有人去核实,但是勾结清妖,强闯港口的罪名逃不掉,等着吧。”
那军官没再说什么,快速写下情报。
【英国领事阿礼国,意图北上联络清妖余孽,证据确凿,现已扣押,听候发落。】
那情报会先快船到上海,再电报节点一个个传,等传到广州的时候,已经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。
等广州方面跟鬼佬谈好,又是几天的事情,至于放不放他,就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可那是后来的事。此刻,阿礼国只是一个阶下囚。
军官朝门外喊了一声。几个人走进来带他去另一个地方关着。
按道理说这种事情应该第一时间通知林远山,而抓住鬼佬勾结清妖辫子也不会放过,但现在没动静,只能说明一个问题,那就是林远山根本不在京城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阿礼国被扣下的时候,林远山已经在路上了。
他花费大半个月时间处理掉那几十万旗人、包衣,也解决了周边一些余孽。
留下一套管理班子之后,就率领部分人手,靠着缴获的战马,直接出城。
从京城往南,官道两边的柳树还没发芽,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像一把把倒插的扫帚。
三千骑兵,一人双马,沿着运河往南走,马蹄踏在冻了一冬的硬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,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。林远山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一点都不显眼。
济宁。运河边上的大码头,连接中转之地,现在也是僧格林沁的粮仓。
往年的这时候,码头上该是桅杆如林,漕船一艘接一艘,把南边的粮食运过来,堆进岸边的官仓里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官仓倒是还有,可码头上冷冷清清的,船工们青壮已经被强征走去前线,剩下的老弱蹲在岸边,缩着脖子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消息已经传过来了,京城丢了,皇帝被抓了。官仓里的粮食,反过来往南边运。
城里头更乱。旗人、地主、士绅,各怀心思。旗人们聚在一起,骂兴汉军,骂捻子,骂那些不听话的汉人。可骂着骂着,声音就低下去,变成窃窃私语,变成叹气,变成沉默。
地主士绅们不骂了,他们忙着收拾细软,打包行李,商量往哪儿跑。往北?北边是京城,已经丢了。往西?西边是河南,听说兴汉军的骑兵到处乱窜。往南?南边正在打仗。哪儿都去不了,可谁也不想待在这儿等死。
“你们不能走!”一个旗人佐领堵在城门口,拦着一队正要出城的马车,“僧王有令,济宁是前线根基,人人都有守土之责,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!”
马车上坐着一个穿绸缎的胖子,探出头来,满脸不耐烦:“僧王?僧王在哪儿?你的僧王带着兵跑了,把我们扔在这儿等死。还粮仓?粮仓里的粮,是给死人吃的,不是给我们吃的。我们凭什么陪你们送死?”
佐领的脸涨得通红,手按在刀柄上,可那胖子根本不看他,朝车夫喊了一声:“走!”马车轱辘碾过官道,扬起一片尘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