佐领站在那儿,手还按在刀柄上,可那刀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以往那些地主士绅老实是因为你手里捏着军队,现在你们皇帝都没了,装什么?
留守的这些旗人,根本拦不住要跑的地主士绅,因为人家手里有团练武装。打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。
身后,几个旗人低着头,一声不吭。他们知道,这城,守不住了。
林远山到济宁的时候,天刚亮。城门开着,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盹,连岗都没人站。三千骑兵冲进去,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炸开,像一连串的闷雷。有人从睡梦里惊醒,推开窗户往外看,看见灰压压的骑兵从街上冲过去,头上扎着红巾,手里端着枪。然后赶紧把窗户关上,缩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城已经换了主人。官仓被封了,城门被占了,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地主士绅,被堵在宅子里,一个都没跑掉。
至于那些旗兵?一触即溃,倒是有几个仇恨拉满想要反抗,但一枪撂倒。
林远山没在济宁多留。他留下两千人守城,清扫余孽,看住粮仓,自己带着一千骑兵,继续往南。曲阜。
曲阜离济宁不远。骑兵跑起来很快就到。
林远山骑在马上,远远就看见了那座城。城墙不高,灰扑扑的,可城里的建筑不一样。那些殿宇的屋顶,黄琉璃瓦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泛着冷冷的光,像一片金色的云,压在低矮的民房上头。那是孔庙。衍圣公府。天下读书人的圣地。
城外的田地里,有人在干活。几个佃户弯着腰,在刚返青的麦田里拔草。听见马蹄声,他们直起腰,抬起头,看着那些骑兵从官道上冲过去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麻木。那种被压了两百年的、已经不知道什么叫恐惧的麻木。
他们分不清这是谁的兵,也分不清谁赢谁输。反正不管谁赢,地都不是他们的,粮食都不是他们的。跟他们有什么关系?
可有人不麻木。城门口,几个管家模样的人看见骑兵,脸色一下子变了。没有旗号。不知道是哪路人马。是马匪?是溃兵?还是……他们不敢往下想。一个管家转身就跑,鞋都跑掉了一只,光着脚踩在青石板路上,边跑边喊:“快!快关城门!马匪来了!马匪来了!”
城门口一阵骚乱。守门的几个兵丁扔下长矛就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那些管家、庄头、打手,反倒冲上去,七手八脚地推那两扇厚重的城门。可来不及了。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口,马蹄踏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门被撞开,骑兵涌进去。
孔府的大门是开着的。几个家丁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刀,腿在抖。看见骑兵冲过来,有人扔下刀就跑,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,有人吓得瘫在那儿,一动不敢动。骑兵冲进去,马蹄踏在青砖地上,得得作响。
衍圣公正在后堂歇息。他五十来岁,保养得极好,靠的就是休养。
外头的动静传进来,他皱了皱眉,最讨厌有人惊扰他午休,正要开口问,门已经被踹开了。几个士兵冲进来,端着枪,枪口对着他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“放肆!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是衍圣公府!这是圣人府邸!你们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一个士兵走上前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。他挣扎着,喊着,可那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,他挣不动。
外头传来更多的喊叫声、尖叫声、东西摔碎的声音。他被人推着往外走,身边一队队创进来。
他被推到前院的时候,已经老实了。那些凶神恶煞的士兵,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人不怕他。他咽了口唾沫,脸上挤出一点笑:“各……各位好汉,有话好说。府里有银子,有粮食,你们要什么,尽管拿。只求好汉们别伤人……”
没人理他。他被人推着往前走,穿过几道门,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。他忽然不说话了。因为他发现,这是去孔庙的路。马匪不会去孔庙。他心里的不安,越来越重。
孔庙的大门敞开着。他被人推进去,踉跄了几步,差点摔倒。殿里很暗,只有神案上的烛火在幽幽地亮着。一个人站在孔子像前,背对着他。
那人穿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,头发短短的,乱糟糟的。他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一个果子,正往嘴里送。咬了一口,咔嚓一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脆。衍圣公愣住了。那是供桌上的果子。是给圣人上供的。往日必定是每日一换,换下来也不能给人吃,而这个人,在偷吃圣人的供果。
按照往常,这种冒犯圣人的罪过绝对要打死,可是今天……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那人又咬了一口果子,咔嚓,咔嚓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那尊孔子像,念叨了一句:“老不死的,吃得挺好。”
说着那人这才转过身,看着衍圣公。一张很普通的脸,胡子拉碴的,眼神平静随意,跟路过一样,可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衍圣公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你就是这一代的衍圣公?”
衍圣公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腰。他知道这些人是谁了。兴汉军。只有兴汉军不尊孔,只有兴汉军敢这么放肆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,甚至带着几分威严:“正是。足下何人?为何惊扰圣地?还不速速赔罪,带人离去。此事,本公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他看着那人的眼睛,目光坦然,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。他知道这些人吃这一套。越强硬,他们越摸不清底细。越强硬,谈判的时候越有筹码。
他等着那人服软,等着那人说“多有得罪”,等着那套他熟悉的、演练了无数遍的流程。
你来我往,讨价还价,最后他递上降表,对方欣然接受。大家都是体面人,何必撕破脸?
“呸!”谁知道那人直接吐掉嘴里的果核,一脸嫌弃,“敢在我面前装逼?”
“把他的皮剥了。活剥。脸皮要完整,我倒要看看哪来这么大的脸。”
衍圣公傻了。他张着嘴,看着那两个士兵朝他走过来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不对。怎么不按规矩来?怎么直接就要杀人?周礼不是这样的!
“你……你不能这样!”他的声音尖起来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“我是衍圣公!是圣人后裔!你杀了我,天下士子都不会服你们兴汉军!你擅自杀我,你们统帅不会饶你!你这是误你们兴汉军的大事!”
那人转过身,指了指那尊留着辫子的孔子像。
“拜这个,就是清妖余孽。你还顽抗,态度恶劣,拒不投降。留着干什么?”
衍圣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那尊像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脸瞬间白了。那尊像,是顺治年间重画的。孔子像其他都差不多,但区别在于头上留着辫子。
忘了。怎么就忘了换下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