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挣扎起来,声音又急又快:“我没说不投!我早就想回到汉家怀抱了!那副像是假的!真的在桌子底下!”老东西生怕那人不信自己,继续强调,“不信你去我房间看,里头有一封陈情表,我们孔家绝对是支持兴汉军的,日思夜想,就盼着王师北来……”
说完甚至长吁一口气,心里暗自庆幸孔家早做准备,不然今天就什么都说不清了。
那人看着他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朝身边的人点了点头。两个士兵转身出去。衍圣公瘫在地上,浑身是汗。
不一会儿,那副从桌子底下翻出来的孔子像被拿来了。新的,毫无疑问,崭新的,没有辫子。
那封陈情表也被拿来了。文采斐然,引经据典,把孔家这两百年的“忍辱负重”写得催人泪下,把对兴汉军的“向往”写得情真意切。
那人翻着那封奏表,忽然笑了。
“不愧是世修降表的孔家。见风使舵的本事,没有人比得上。”只是说着那人有些好奇的追问:“你们之前给蒙古人,给女真鞑子的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格式?我可要查重。”
衍圣公顾不上被人嘲讽,连忙说:“我孔家也是为了保存儒家经典,忍辱负重,终于等到了今天,绝不是贪生怕死……”
“你们收藏的书,是不是被清妖改过的?是的话,就说明你说谎。我把你们孔家全干掉。”
“不是!不是!”衍圣公的声音又尖起来,“我们孔家藏书千万,当然保留真迹孤本!外库那些是给人看的,真正的东西,在内库!”
“带路。”
衍圣公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住了。外头,吵吵嚷嚷的,黑压压一片人。
管家、庄头、打手,还有一些从城里纠集来的青壮,拿着刀、拿着棍、拿着锄头,把孔庙围了起来。有人在喊:
“把大人救出来!”
“跟这些马匪拼了!”
有人在叫:“保护圣人府邸!不能让这些贼人玷污圣地!”
可没人敢往前冲。那些骑兵骑着马,冷冷地看着他们。
衍圣公站在门口,脸色变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人,嘴唇哆嗦着:“大…大人,我…我来劝他们回去……”
那人没看他。他看了一眼那些围在外面的人,又看了一眼衍圣公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很冷。
“敢武装对抗?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余孽了。必须出重拳。”
他抬起手,猛的一挥:“反抗者,格杀勿论!”
骑兵动了。不是吓唬,不是驱赶。他们端起枪,枪口对着人群,扣动扳机。枪声在孔庙前炸开,铅弹打进人堆里,有人倒下,有人惨叫,有人转身就跑。
那些刚才还在喊“拼了”的人,跑得比谁都快。只是骑兵接下来放下枪在马边上的挎包,反手抽出马刀冲入人群之中,口中呼喊:“全部蹲下,投降不杀!”
几个带头的很快就被抓了过来,拖到面前。只是有些家伙真的是脑子有问题。这个时候居然指责他们。
“你们怎么能在圣地动粗!不尊孔圣人,你们是要遭报应的!”
“真是造孽呀!”
“我们会不会遭报应不知道,但你的报应马上就来了。”那人示意一眼,“套他们拖出去。”
几个骑兵拿绳子套住那几个带头闹事的,绳子另一头系在马鞍上。一声吆喝,马跑起来。
那几个人被拖在地上,惨叫着,挣扎着,手在地上刨出一道一道的血痕。拖出去很远,很远,惨叫声越来越弱,越来越远,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青石板路上,留下几道长长的、暗红色的痕迹。
衍圣公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。他看着那几道血痕,看着那些骑兵面无表情的脸,看着那个人平静的眼神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这些人,不是来谈条件的。这些人,是来要命的。
“剩下的抓起来。审。谁指使的。”
他看着衍圣公。衍圣公哆嗦了一下,连连摆手:“不是我!不是我!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”
那人没理他。
“带路。”
他打了个哆嗦,赶紧往前走。
内库在孔府的最深处,一扇不起眼的砖墙,正常来说根本没人在意这个地方。
推开之后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石阶很陡,两边的墙壁上凿着壁龛,里头点着油灯。走到底,是一道包铁门。衍圣公哆嗦着手,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,试了好几次,才把锁打开。
门开了。
里头很暗。有人点了几盏灯,光慢慢亮起来。
厚实的三合土加上大块坚如铁石的大青砖铺设构建,圆拱撑起头顶。难怪千年不倒。
空间不算很大,但是满屋子的箱子,码得整整齐齐,一层一层,像砌墙一样,从地上垒到天花板。
最外头的几个柜子,里头摆着玉器、瓷器、古玩,每一样都标着来历,像是什么“乾隆三十六年,御赐”、“嘉庆四年,御赐”、“道光十五年,御赐”。全是鞑子赏的。
往里走几步,那人示意一眼,立马就有人上去将里面更深处的箱子打开。
是金。金锭、金条、金叶子,堆叠其中,这不是一般的规格,是赏赐的,甚至有些能够追溯到宋朝。
内库的光线昏暗,两边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那些金器的光晃得忽明忽暗,在这里反而银锭变得不起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