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看那些金子。他往里走。里头还有一间屋子，更大，更暗。有人点了灯。这间屋子里，是字画，是书。
他随手抽出一本，翻开简单看一下，全是孤本，全是真迹，名家大师更是数不胜数。甚至唐宋传下来的都有。
林远山走几步，都没来得及看太多，他的目光就落在那几箱子上。
因为这次打开之后不是金银，也不是书画，而是衣物。
什么衣物才需要放在最深处？
是汉家的衣裳。圆领、大袖、宽袍，叠得整整齐齐，像刚洗过晾好等着人来穿。最上头那件，是明朝的官服，绯红色，绣着云鹤纹，那规制可能也是明朝赏赐的官服。
他站在那件官服前头，看了很久。吴三桂引鞑子入关，留头不留发，留发不留头。孔家的人跪了，降了，辫子也留了。官服收进箱子，压在库房最深处，压了两百多年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。
他伸出手，碰了碰那件官服的袖子。丝绸的，凉丝丝的，滑过指尖，像一捧水，留不住。
他收回手，转过身，没有半点留恋。
身后，衍圣公还站在一旁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只能听着那人下令清点彻查，书籍要登记，孤本要抄录……反正他孔家的一切都变成了别人的战利品。
然而这边刚出去外面，这个时候，有人跑过来说了什么。
那人走过去，衍圣公只能跟着，往日熟悉的宅院，不知道为什么兜兜转转变得陌生。
账房？
衍圣公突然想起了这里，他往日就不需要亲自来，自然陌生。
可是那人已经走了进去，桌面上堆叠的那些账本随手拿起一本，翻开。
账本。不是记粮食的，是记人的。哪年哪月，哪个庄子，哪户人家，欠了多少租子。一笔一笔，工工整整，旁边还有批注：“三年不还，举家充奴”。
又翻一本，是记事的。哪年哪月，哪个佃户顶撞了庄头，打了多少板子；哪年哪月，哪个丫鬟不听话，卖了到哪儿去；哪年哪月，哪个长工逃跑，抓回来打断了腿。一条一条，像记流水账，平平常常的，不带一点波澜。
再翻一本，墨色很新，是这几年添的。翻开一看，里头记的是这几年的事。
捻军闹起来了，太平军打过来了，朝廷的兵一拨一拨地过，粮草一拨一拨地征。
孔家出了多少粮，出了多少银子，出了多少民夫，一笔一笔，记得清清楚楚。最后头有一行小字：“咸丰五年，共支粮三万石，银五千两，民夫八百人。皆摊于各庄各户，秋后一并收取。”
秋后一并收取？好一个秋后算账。
林远山把这几个字又看了一遍。他把账本放下，又拿起另一本。
不过那人口中却依旧是脱口而出，吩咐下去：“差点忘了，刚才内库里面一定要更重要的密档，去找出来。”
“是！”身边的人马上走了出去，跟衍圣公错身而过。
衍圣公站在门口，脸已经白了。那些东西，他忘了。或者说，他以为不会有人翻。那些账本，那些档，是孔家几百年的家底，是从汉朝、从元朝、从宋朝一路记下来的。
他从来不当回事，因为从来没人翻。谁敢翻？皇帝来了要烧香，总督来了要磕头，县令来了要递门生帖子。谁敢翻孔家的账？
可这个人翻了。他翻得漫不经心，像翻一本闲书，可每翻一页，衍圣公的心里就紧一下。现在更是要彻查密档，那是能给人看的吗？
那人把账本放下，看着衍圣公。“这些事情你怎么解释？”
衍圣公的嘴唇哆嗦着，想说知道，又想说不知道。说知道，这些事就是他默许的；说不知道，他这个衍圣公是干什么吃的？他张了张嘴，挤出几个字：“我…我不管这些琐事…都是下头的人办的……”
“下头的人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冷。“行。到时候会查清楚的。”
他站起来，往外走。走到门口，停了一下，背对着衍圣公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把孔家的人，分开关。一个个审。有的是时间。”
两个士兵走过来，一左一右架住衍圣公的胳膊。他挣扎了一下，挣不动，忽然急了，声音又尖又厉：“你不能这样！我什么都配合了！你们要粮给粮，要钱给钱，要什么给什么！你凭什么关我？我要见你们统帅！我要见林远山！”
只见那人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我就是林远山。”
衍圣公愣住了。他张着嘴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看着那张脸，那张普通的、胡子拉碴的脸，那双平静的、冷冷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些传言。他以为那是个凶神恶煞的人，青面獠牙，三头六臂。生啖血肉的恶鬼。可站在他面前的，就是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，像街上随便一个泥腿子。
林远山看着他，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刀子：“你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孔家的？当年蒙古人占了中原，你们孔家跪了；鞑子入了关，你们孔家又跪了。跪了两百多年，跪出一府的银子，跪出满仓的粮食，跪出几千户佃户、几百个庄头、几十个管家。奴役地方，残害百姓，你们替他孔老二传了什么道？布了什么仁？”
衍圣公的脸白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辩，可林远山没让他说话。
“真正的孔家，早就死了。血脉死在蒙古人的刀底下，传承死在满人的辫子底下。继承孔子血脉……就你们？”
他盯着衍圣公的眼睛，“谁不知道当年蒙古人占了孔家，你们他妈的一群蒙古蛮子的杂种，也敢自称孔子后裔？外头那些被你当牛马使的佃户都比你们纯。
谁给你的胆子，打着孔老二的旗号为祸一方？不就是欺负孔老二是个死人，不会说话吗？”
衍圣公浑身发抖。他想说“不是”，想说“那是谣言”，想说那些他听了半辈子的、连自己都快信了的辩解。
可他看着那双眼睛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那些话，他自己信吗？他想起小时候，听人说过，元朝的时候，孔家的嫡系被杀光了，现在的衍圣公，是庶支出继的。至于什么庶支你别管。
也有人说当年蒙古蛮子杀入曲阜，孔家男丁都没了，蒙古蛮子强占孔府女眷……
这话他不信，他不在乎真假，因为它的关系都靠这个维系，一旦没了，孔家顷刻之间就会瓦解。自己没了这个护身符还能活？
“我今天倒要帮孔老二清理清理门户。”林远山的声音还是不高，可那股寒意，像冬天的河水，漫过来，浸到骨头里。“你们这群蛮夷杂种，一个都跑不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