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一语道破孔家核心机密。
衍圣公的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,整个人往下坠,被两个士兵架着,悬在半空。
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了,声音又尖又细,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:“那是…那是谣言…都是谣言…孔家没有…没有……”
林远山没理他。他转过身,走到那几箱账本前头,拿起一本,翻了两页,又放下。
“这座浸透了百姓的血汗的孔府就是证据。”他说,背对着衍圣公,“到时候,我要把这座府邸公开,让外头的百姓进来看看,让后世的人进来看看。看看侮辱孔子的究竟是谁。看看囚禁孔子的这座庙,到底有多丑陋。”
他挥了挥手。
衍圣公被拖了出去。他还在喊,喊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被外头的风声盖住了。
粮仓在孔府外头,占了半条街。甚至要比济宁的官仓还要多,里面的粮食自然也是堆满了。
仓门打开,里头的粮食堆得像山一样高,一袋一袋,码得整整齐齐,从地上垒到房顶。
林远山下令验仓,搬开的时候惊扰硕鼠无数,一只只膘肥体壮到处乱窜,吱吱乱叫。有些袋子被咬破了,粮食淌出来,混着老鼠屎尿,黑黢黢的,黏成一坨。看得他皱起眉头。
按照现代的理解,这么多老鼠,这批粮食已经被污染,但现在的人不在乎这个,麸糠都吃,没粘到的洗一下就是了。
有些底下压仓或者是边角的粮食发了霉,长了毛,绿茸茸的一层,在暗沉沉的光线里看着像发了霉的铜钱。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这就是真的不能吃了,吃了会死人的。
林远山站在仓门口,看着那些粮食,看了很久。
上一年夏季,山东大旱蝗灾,地里颗粒无收。外头的百姓吃树皮、吃草根、吃观音土,吃得肚子胀得像鼓,拉不出屎,活活憋死。
可这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儒家圣地,粮食堆得放不下,发霉了,烂了,也没人拿出来。
“开仓。放粮。”
命令传下去,士兵们开始搬粮袋。一袋一袋扛出去,在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消息传出去,城里街巷有人探出头来,又缩回去。没人敢来。
等了半天,有几个实在是饿得不行的,站在远处,缩着脖子,往这边看,不敢靠近。
林远山让人把粮袋打开,露出里头黄灿灿的稻粒,堆在地上。还是没人敢来。那些老头站在远处,看着那些粮食,咽唾沫,可脚下像生了根,一步也迈不动。
林远山看着那些人,忽然明白了。孔家在这地方,不只是一般的地主,是天。几百年了,天压着,谁也不敢抬头。现在天被人捅了个窟窿,可底下的人不信。他们怕,怕天塌下来,怕换一个天,还是一样的天。
他转过身,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。
“曲阜范围施粥三天,粮食直接从地方就近抄的供应。还有那些依附孔家的狗腿子,抄家之后收集罪状在当地公审,先从地方百姓最熟悉,最痛恨的杀起,至于孔家,尽快收集罪状,我要撕开他们的面目……”
骑兵出动了。目标是谁?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,谁家的庄子,谁家的地,谁家替孔家管着多少人。
兴汉军冲进去,抄家,拿人,封粮仓。整个曲阜鸡飞狗跳,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管家、庄头、打手,一个个被从宅子里拖出来,捆上绳子,串成一串。
普通人家关着门,趴在门缝里往外看,看见那些人从门前过去,不砸门,不抢东西,连门口晒的菜干都没人动一脚。
只有提醒他们不要出来乱跑的喊话。
第二天,曲阜各庄园、村镇的空地上,搭起了一个个铁锅,熬煮粮食的香气逸散,勾动着普通人的饥饿。
“爹,我饿……”
土房里,一个小孩趴在门缝,看向外面,本来没动静的肚子闻着味不由得咕咕叫,但是顶住木门的棍子并没有被父亲拿开,反而迎来警告。
“他们惊扰了圣人,不能吃他们的。”
然而这个时候,兴汉军下到地方的人手开始在庄园里喊起来,他们或许不懂怎么调动百姓,但是只需要按照林远山的要求喊就是了。
“父老乡亲们,清妖被我们赶走了,咸丰那狗日的被我们活抓了,孔家倒台了,以后没有什么孔家了,他们的狗腿子也被我们抓了,有什么冤屈说出来,我们兴汉军给你们撑腰。”
如果说这句他们不为所动,因为他们有限的认知里,无论清妖被赶走与否都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,因为谁当皇帝,孔家都是曲阜的天,不可能动摇。
你说得轻松,等你们转头走了,倒霉的还是我们这些人,到时候孔家的怎么对我们就难说了。可以说这是基于朴素的观念理解,并不能说他就是错的。
但是接下来那些人喊的话就让人不由得思考。
“你们看看这些粮食是谁种的,是谁搬入到那粮仓的?”
“上一年到现在,不是大旱就是蝗灾,你们辛苦了一年的收获,你们自己有吃过一口自己种的粮食吗?”
“统帅有令,救灾济贫,施粥三天,人人有份,不要钱。”
果不其然,这些话让那饥饿的再次动摇。
“爹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
“可是那些粮食也是仓里搬出来的,为什么不能吃?”
“不行就是不行,圣人的话不能违背…不然会遭报应的……”
那父亲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种出来的粮食不能吃……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只能是重复那些话,哪怕他并不知道什么是圣人。但是他知道那些狗腿子的手段。
“今天杀猪,去晚了就没了。”兴汉军的吆喝声传来,一下就击穿了孩子的防线,因为他就是给庄主割猪草养猪,还有放牛的,他馋那猪很久了。
父亲说得再多,但是这些话顶不住饿呀,半大的小子,根本不管你这些,直接拨开棍子,开门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