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传来他爹的喊声，喊什么，他听不清，也不想听。风灌进耳朵里，呼呼的，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声。
他跑到空地边上的时候，粥已经熬好了，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米粒在沸水里翻滚，白花花的，稠得能立住筷子。
旁边架着一头杀好的猪，开膛破肚，白花花的猪油从刀口处翻出来，被切成一块一块扔进锅里，滋啦一声，香气炸开，直冲脑门。
他站在那儿，腿发软，喉咙里像有只手伸出来，恨不得把那一锅都倒进肚子里。
“孩子过来，坐这边吃。”有人递给他一碗粥。白米粥，上头浮着一层油星，碗沿上搁着两块油渣，焦黄焦黄的，还在冒油。
他端着碗，手抖得厉害，粥洒出来两颗米粒落在手指上，连忙将其舔掉。
他顾不上。第一口下去，第二口，第三口，一碗粥见了底，他把碗舔得干干净净，又把那两块油渣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一股不知道多久没有碰过的甘香直冲大脑。
他好久才回过神来，转而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，忽然觉得，这天好像真的不太一样了。
有一个人出来，就有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
吃了一顿就有第二顿，第三顿，而兴汉军就能借此机会完成简单的登记，还有伸冤，收集当地的一些情况，确定那些罪状，甚至更多的不为人知，不被记录的，孔家靠那些狗腿子控制地方，但是狗腿子也会借助孔家的权势去干一些事情，恶劣得令人发指。
被调动起来的百姓越说越多，越说越密，像开了闸的水，堵不住。仿佛要将曲阜百姓受的孔家千年奴役一股脑倾泻出来。
同时兴汉军还会接着机会，给他们讲解兴汉军，从横扫天下，到各种新政，清妖的压迫，怎么打败他们，然后给百姓撑腰……这些对于他们来说完全就是爽文一般刺激他们神经，特别是年轻人，更容易受到影响。
没几天，那空地上就不只是大锅，还搭起了简易的台子，台子不高，用木板铺的，上头空荡荡的。几个穿灰白军装的人站在台上，台下站着几排士兵，端着枪。再远些，是汇聚而来的百姓，黑压压一片，挤在一起，谁也不说话。
当地的管家、庄头被押上来。他们跪在台子上，浑身发抖，身上满是伤痕，显然是审出来的。一个军官站在桌子后头，手里拿着一本簿子，翻开，念。
“孔泽福……经手打死佃户二十七人，逼死佃户女眷九人，卖良为奴四十三人……”
“孔顾阳……掌握一条人口贩卖链条，跟外地客商贩卖人口不低于两百……”
“孔……”
每个地方，每个人，每件事都是不一样的，但基本上百姓都认识那些人。
一条一条念下去。台下那些百姓，有的开始哭了。压着声音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不敢让人看见。有人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攥紧拳头，有人偷偷抬起头，往台上看一眼，又赶紧低下。
那些事，他们知道。有些人就是亲眼看着的，看着邻居被打死，看着亲戚家的闺女被拉走，看着自家的地被划到孔家名下。
可他们能说什么？告？告谁去？县太爷是孔家的门生，府太爷是孔家的世交，京城里的皇上见了衍圣公都要客气三分。告了，死的还是自己。
念完了。那军官把簿子合上，抬起头，看着台下。“按兴汉军律令，这些人，当众处决。”
绳子套上去，把另一头丢到台下。
落进人群里。有人往后退了一步，有人愣在那儿，有人低头看着那根绳子，像看一条蛇。
“谁来？”
没人动。那些绳子躺在地上，像几条死蛇。军官站在台上，不催，不说话，就那么等着。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。他穿着件破棉袄，袖口烂得露出棉絮，一脸的老实样。
他弯腰捡起绳子，攥在手里，手在抖。他抬头看着台上那个跪着的人。
就是他！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，就因为一条狗，让自己的儿子陪葬……
那人也看着他，眼睛里全是恐惧，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儿子，以前是爹无能，现在爹给你报仇啦！”
中年汉子咬着牙，往后一拽。
绳子绷紧了。台上那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，膝盖在木板上磕出一声闷响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，像被掐住脖子的鸡。
这话一出，旁边几个人也忍不住冲上来，抓住绳子，一起往后拽。
一个人，两个人，三个人……绳子越绷越紧，台上那个人被拽起来，脚离了地，在半空中蹬着，蹬着，越来越慢，越来越慢，不动了。
风吹过来，尸体在绳子上晃着，晃着，像一件晾在风里的破衣裳。
以前鹌鹑一样的百姓，此时被激发了出来心底的怒火，而台上的那些原先耀武扬威，甚至传承千年的狗腿子见状，终于明白什么叫做恐惧。
“吊死他们！”
一个，又一个，被套上绳索。绳子一根一根被捡起来，一根一根被拽紧。
那些跪在台上的人，一个一个被吊起来，在半空中晃着，蹬着腿，挣扎着，然后不动了。
不只是他们，就连打手被推上来，有人求饶，有人喊冤，有人报出孔家哪个老爷的名字，想找个人撑腰。没人理他们。
往日仗着几分武力欺负百姓，充当走狗的走狗，简直就是奴才中的奴才。
现在他们的武力在兴汉军面前就是笑话，现在轮到他们了。一个个被吊死在了桩子上。
还有那些那些平日里替孔家盯着邻里、打小报告、通风报信的人，兴汉军可不管你，在氛围调动起来之后，直接指出他们干过的事情，愤怒的百姓会自己清理掉那些的。
兴汉军喜欢调动百姓，有些事情不需要代劳，反而需要给百姓一个参与的机会，向被他们直接欺凌的狗腿子反抗，一个宣泄的口子。
那些替孔家干脏活的走狗，一个一个，被揪出来。但这只是剪除了孔家的羽翼，曲阜的事，还没完。
林远山坐镇曲阜，那些账本，那些档，那些藏在孔府深处的秘密，一桩一件，都要查清楚。那些被欺压了几百年的百姓，要让他们知道，这天，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