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宁失守的消息，是第三天才传到徐州的。
那天早上，李鸿章站在城楼上，看着城外那些兴汉军的营寨，眉头拧成一个死结。他这几天就没怎么合眼了，眼窝深陷，颧骨高耸，长时间的焦虑跟失眠下，双眼布满血丝。
城外的粥棚还在冒烟，但是大部分的难民都已经疏散，剩下的就是开饭的兴汉军士兵，吃饱就在那里也不走，而是晒太阳，跟城墙上那些饿得眼发绿的守军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同时那些不满也激起了绿营的议论。
这才几天，他已经杀了很多人了。杀那些议论的，杀那些往外看的，杀那些想开城门的。城墙上挂满了人头，苍蝇围着嗡嗡转，恶臭顺着风飘出老远。
可杀不完。那些绿营兵的眼睛越来越不对，看他的时候，像看一个死人。他知道，可他能怎么办？他是大清的人，他全族死在兴汉军手里，他老师死在兴汉军手里，他全家都死在兴汉军手里。他不能降，降了，兴汉军也不可能放过他。
所以他只能熬，熬到天下有变。
只是这个“变”很快就来，还是“大变”。
亲兵跑上来的时候脸色惨白，腿都是软的，跑到他面前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挤出一句话：“大人…济宁…济宁丢了…”
“什么！怎么可能？”李鸿章的手攥紧了城墙的砖沿，指节发白。
“兴汉军的骑兵…从北边来的…一夜之间拿下了济宁…粮食断了……”亲兵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低到几乎听不见。
济宁。粮仓。那是僧格林沁留给他的最后一根稻草。现在，稻草没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城外那些兴汉军的营帐，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光的刺刀。他忽然觉得天旋地转。不是害怕，是累。
从淮南到凤阳，从凤阳到徐州，他守了一座城又一座城，丢了一座城又一座城。他以为徐州能守住，至少能守到僧格林沁的逆转局势。可僧格林沁在哪儿？他的三万骑兵在哪儿？
他转过身，走下城楼。身后，那几个绿营守兵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攥紧刀把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，谁也没听清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，在城里传开了。
“济宁丢了。”
“粮仓没了。”
“僧格林沁跑了。”
“咱们被扔在这儿等死了。”
那些绿营兵围在一起，声音从窃窃私语变成公开的议论，从议论变成抱怨，从抱怨变成咒骂。有人开始收拾东西，有人开始磨刀，有人开始用那种说不清的眼神看着那些旗人将领。
旗人们还端着架子，还在喊“守住”“僧王还在”“援军就到”，可他们的声音已经没人听了。谁都知道，大清完了。皇上没了，京城丢了，僧格林沁跑了，连最后的粮仓都被人端了。还守什么？替谁守？
李鸿章又开始杀人。杀得更凶，更狠，更不留情。他怕，怕那些人反，怕那些人开城门，怕那些人把他绑了送到兴汉军营里去。
可杀得越多，那些人的眼睛越冷。他看着那些眼神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围在死胡同里的野狗，对着墙狂吠，墙不会倒，可他自己快哑了。
那天夜里，徐州城爆发了骚乱。
不是从城外打的，是从里头开始的。南门守军首先哗变，杀了督战的旗人军官，打开城门，放兴汉军进来。
火把的光映在城墙上，人影憧憧，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，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签押房里，李鸿章趴在桌上，底下摊着一张地图，上头密密麻麻标着红圈，那是他守过的每一座城。桐城、庐州、凤阳、宿州、徐州……等他从睡梦里惊醒，发现几个绿营士兵冲进来……没有人来叫他，没有人来护他，连他的亲兵都不见了。
丁毅中是在城外接到的消息。他正看着地图，想着怎么攻城，俘虏都准备好了，明天一早就要驱赶他们填壕。一个参谋跑进来，脸上带着说不清的表情：“师长，徐州……徐州开了。”
丁毅中愣了一下。“开了？怎么开的？”
“里头的人反了。南门开了，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。”
丁毅中沉默了片刻。看了一眼那张方案，一条一条，推演了无数遍。现在用不上了。
“集合！”他站起来，快步往外走。
他赶到城门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火把把城门口照得通亮，黑压压的人正从里头往外走，一队一队，垂头丧气，像一群被赶着去屠宰场的羊。
有人已经剪了辫子，披头散发的，看着不像清兵，倒像叫花子。走在最前头的几个，没有穿甲，只穿着常服，内衬白布，以示顺服。在那城门口外面跪着。
看见丁毅中过来，扑通就跪下了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咚咚响。
“罪将叩见大人！”
丁毅中没说话。他看着那些人，跪了一地。有人浑身发抖，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他一眼又赶紧低下，有人嘴里念念有词，翻来覆去就是“久仰”“归顺”“效劳”那几个词，像念经一样。
他摆了摆手，示意身边的人把人带上来。
那几个人后面还有一些绑着的，可其中一个，跪是跪了，可那腰杆挺得笔直，头也不低，跟旁边那些趴在地上的形成鲜明对比。
丁毅中看了他一眼，瘦长脸，颧骨高耸，嘴唇紧抿着，穿着一件散乱的官袍，猪尾巴耷拉着，就连披头散发的资格都没有。
丁毅中走到那些人面前。那几个降将趴在地上，头都不敢抬，嘴里还在说着什么“心向兴汉”“久盼王师”之类的话。
丁毅中懒得听，他摆了摆手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起来。兴汉军不兴跪这一套。”
趴在地上的人愣了一下，互相看看，谁也没敢动。丁毅中看着他们，又说了一遍：“起来。”这回有人试着站起来了，膝盖跪麻了，站不稳，踉跄了一下，旁边的人赶紧扶住。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