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毅中看着他们，说：“你们的情况，兴汉军有处理的制度。该怎么处理，我说了也不算。先登记，有什么事情自己交代。别到时候查出来，南洋都去不了。”
那几个降将连连点头，嘴里说着“是是是”，可脸上的表情，明显松了口气。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，不杀他们，有退路，那就好办了。
丁毅中顿了顿，又说了一句：“统帅拿下了京城，奔袭济宁，估计过几天会来这边。到时候你们自然会见到。怎么处理，得看统帅。”
这话一出，那几个降将的脸色又变了。李鸿章一直没说话，可这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丁毅中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林远山……真的拿下了京城？”
“这是谁？”丁毅中问。
旁边一个降将赶紧答：“回大人，这是李鸿章。安徽巡抚的幕僚，西乡团练统领，徐州守将。”
丁毅中看了他一眼，没在意。他转过身，对身边的人说：“关起来。分开关。等统帅来了再说。”
几个人被带了下去。丁毅中还得头疼处理后面的烂事，怎么分离筛选这些降兵是一个问题，怪不得统帅喜欢直接抓俘虏，不愿意接受投降。
……
张宗禹是正月下旬从雉河集出发的。
虽然看上去他对僧格林沁态度轻蔑，但实际上还是很重视的，先从捻军之中集结所有的马匹，挑选最好的那一批，膘肥体壮，毛色发亮。人是他从捻军里选出来的，骑术要好，年轻，胆大，不要命。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，根本不怕鞑子的。
人可以不多，反正也是来拉扯的，但是，马一定要多，一人三马，不然怎么能够比清妖快？
然后张世荣再把那缴获的三千战马也拨给他，同时挑选一千兴汉军的士兵，补给他。
也就是捻军加上兴汉军，从差不多五六万人里面选出两千多人，六千多匹马，每人三匹。
走的时候，张世荣已经先一步出发，张乐行站在寨门口，没说话。龚得树站在旁边，也没说话。苏天福倒是说了一句：“小子，活着回来。”张宗禹笑了一下，没答，一夹马肚子，走了。
僧格林沁的主力是在豫东被发现的。张宗禹胆子大得没边，当天夜里就摸上去了。两千人冲两三万人的大营，说出去没人信，可他就是干了。
马衔枚，蹄裹布，摸到营门口才突然发难。火把扔进去，枪声炸开，喊杀声震天。
清军从睡梦里惊醒，衣裳都来不及穿，光着膀子往外跑，撞在一起，踩在一起，乱成一锅粥。有人喊“兴汉军来了”，有人喊“兴汉军打过来了”，有人喊“骑兵！骑兵！”谁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。
营地里炸了窝，自相踩踏，一片混乱，反而张宗禹冲了一阵，掉头就走，绝不恋战。
等僧格林沁从帐里冲出来，只看见远处的火把像一串流萤，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站在营门口，脸色铁青，浑身发抖。清点损失，死了几百，伤了几百，跑散了几百，真正被打死的，不到一百。僧格林沁咬着牙，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探子来报：那支队伍就在前头，两千多人，在官道上慢悠悠地走，像是出来春游的。
激怒了僧格林沁，当即下令“追！”
幕僚凑过来：“王爷，小心有诈。”
“有诈？两三千人，能有什么诈？追！”僧格林沁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，马嘶鸣一声，冲了出去。身后，两万多骑兵跟着他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，涌过平原。
张宗禹也在盯着僧格林沁，探子来报，说后头尘土飞扬，清妖的马队追来了。张宗禹勒住马，往后看了一眼，把手一挥。两千多人同时拨转马头，往西跑了。
僧格林沁追到的时候，只看见一片扬起的尘土，和地上乱七八糟的马蹄印。他骑在马上，脸色铁青。
算是开启了他跟僧格林沁的纠缠。然后张宗禹将僧格林沁往豫中甚至豫南地区引。
张宗禹放慢了速度，跟僧格林沁保持着十来里地的距离，让人看得见，摸不着。
僧格林沁快，他也快；僧格林沁慢，他也慢。僧格林沁停下来扎营，他就在远处下马休息。僧格林沁派骑兵去追，他就上马跑，跑一段，停下来，回头看看，再跑。
那些追出来的骑兵被他带着兜圈子，兜了半天，马跑累了，人跑饿了，回头一看，大营还在后头老远的地方。等他们回去，张宗禹又跟上了。
僧格林沁设了三次伏。
第一次，他派一队骑兵假装撤退，把张宗禹往一片洼地里引。张宗禹追到洼地边上，勒住马，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僧格林沁趴在远处的土坡上，看着那支队伍不紧不慢地离开，一拳砸在地上。
第二次，他连夜派兵绕到张宗禹后头，想两面夹击。张宗禹的探子比他跑得快，消息传回来，张宗禹二话不说，直接就跑。等清军的骑兵扑到的时候，只看见一堆没烧尽的篝火，才发现人家根本不扎营。
第三次，僧格林沁亲自带队，追了两天一夜，眼看就要追上了，张宗禹忽然折了个方向，往南边跑了。僧格林沁追到一条小河边，河水刚化冻，浑浊的泥水泛着冰碴子。张宗禹的骑兵已经过了河，在对岸慢悠悠地走。僧格林沁想追，可马不敢下水。他站在河边，看着对面那些模糊的人影，脸色铁青，嘴唇哆嗦着，忽然骂了一句，谁也听不清骂的是什么。
幕僚站在他身后，不说话。他知道，这些日子，僧格林沁已经快疯了。
追，追不上。
打，打不着。
甩，甩不掉。
那支队伍像一群苍蝇，围着你转，嗡嗡嗡，烦得要命，可你就是拍不死。
他试着分兵去劫掠周边的村子，逼张宗禹回头。可那些村子，要么空了，人跑得精光；要么修了寨墙，挖了壕沟，门口堆着拒马，墙上架着鸟枪。骑兵冲了几次，冲不进去，反倒被坞堡里头的人用冷枪打死了好几个，或者是掉进去陷阱。
更可恨的是，只要他们一停下来，张宗禹就摸上来，捅一下屁股，咬一口后腿。等你回头，他又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