僧格林沁也开始不扎营了。他追,日夜不停地追。马跑累了就换马,人不歇,马不停。那些骑兵跟在他后头,从归德府追到汝宁,从汝宁追到陈州,从陈州追到郾城,又从郾城追到西平、遂平。
半个月,几千里路。马一匹一匹地倒下去,人也一个一个地掉队。有人从马上栽下来,趴在地上,没人管。有人偷偷跑了,往南,往西,往北,往哪儿跑的都有。僧格林沁不管,他眼里只有前面那支队伍。
正月二十八那天,他的马又倒了一匹。他从马上跳下来,站在路边,喘着粗气。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缰绳了,手指僵着,弯都弯不回来。亲兵拿布带把他的手腕缠上,系在肩上,扶他上另一匹马。他坐在马上,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,忽然问了一句:“他们……还在前头吗?”
探子回来报:“在。就在前头,二十里。”
僧格林沁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,像快灭的灯,忽然又亮了。“追。”
为什么僧格林沁跑得这样,张宗禹还能悠然自得?原因很简单,因为这些地方都有兴汉军经营的根据地。
张宗禹虽然不带后勤,但是能从这些地方补充,还能从这些地方换上骡马,让战马休息,甚至人都能换,地方上这些青年非常踊跃,实际上开头那一波高强度之后,张宗禹这两千人跟几千的马都是被换了很多。
所以僧格林沁不是在跟张宗禹消耗,而是在跟整个地区的百姓消耗,怎么可能比得上?
二月二,龙抬头。张宗禹勒住马,回头看了一眼。后头的尘土还在,可那尘土,没有以前那么浓了,也没有以前那么急了。他知道,时候到了。他一挥手,队伍折向东北。
从李八集,渡黄河。
河水解冻不久,边上还有细碎的冰凌崩解,顺着水往下漂,撞在船帮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张宗禹站在船上,看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土地,忽然笑了一下。“这下,鞑子要是敢掘河,连自己一块淹。”
过了黄河,张宗禹故意放慢,他在解元集那边跟清妖的前锋碰上了,打了一阵,掉头就跑。僧格林沁追了好几天,终于看见人了,眼睛都红了,带着大队人马往前压。
僧格林沁冲进解元集的时候,张宗禹已经跑了。他站在空荡荡的村口,看着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马蹄印,忽然暴怒起来,一刀砍断了旁边的旗杆。旗杆倒下来,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灰尘。“追!给我追!追到天边也要把他们抓回来!”
他的嗓子已经哑了,喊出来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石头。他翻身上马,带头往前冲。两万多骑兵跟着他,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,飘飘荡荡地往前涌。没有人注意到,两边的柳林太密了。没有人注意到,林子里太安静了。
曹州,葭密寨,柳树林。
廖景程在这儿等了两天了。一万骑兵,主力在寨子里,等到传来消息说僧格林沁到了,他当即点上几千兵马,而在寨外河岸的柳林深处设伏。
廖景程站在柳林边上,看着北边那片尘土。尘土越来越近,越来越浓,像一场沙暴。他听见马蹄声了,闷雷似的,从北边滚过来,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。
张宗禹快速穿过这一片柳树林,廖景程等他们过去。等前锋过去,等中军进入。等那些骑兵从柳林边上涌过去,像一条浑浊的河。然后他抽出枪,朝前连放三枪。
“杀!”
三声枪响惊动了柳树林,紧接着枪响了。不是一两声,是几百声,几千声,像一堵墙倒下来,砸在地上。
那些正在往前冲的骑兵,被这阵弹雨打得懵了。有人从马上栽下去,有人连人带马翻倒在地,有人往前跑了几步,忽然发现自己身边的人都没了。硝烟从柳林里腾起来,灰白色的,在风里散开,又腾起来。
“快!冲出去!”
“有埋伏!”
这支骑兵赶紧往外冲,也顾不得这些了,场面一片混乱。
“出击!”外面的寨子听到枪声,兴汉军军官高喊。
紧接着寨门打开,等待已久的兴汉军骑兵冲了出去,如同闪电一般出现在战场上。他们的目标是没有进去伏击圈的外面清妖。
“下马!列阵!”
骑兵们从马上跳下来,牵马往后退。前排的蹲下,后排的站着,枪口对着官道上那些挤成一团的清军骑兵。装弹,举枪,放。装弹,举枪,放。铅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,清军的队伍像被割的麦子,一茬一茬地倒下去。
有人开始往回跑。有人想冲进柳林,被子弹打回去。有人跪在地上,举着手,嘴里喊着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
僧格林沁在前头,听见后面的枪声,勒住马,回头一看,脸色惨白。他的队伍乱了,像一条被人踩住了尾巴的蛇,扭着,拧着,挣不开。
“回去!回去!”他喊,拨转马头往回冲。
可回去的路已经堵死了。那些骑兵挤在官道上,往前是枪阵,往后也是枪阵,往两边是柳林,林子里还有枪。有人开始往柳林里冲,想找条路跑。
可柳林太密了,马跑不进去,人钻进去了,也跑不快。子弹从林子里追过来,一颗,一颗,又一颗。有人倒在林子边上,有人倒在官道上,有人倒在马蹄底下,被踩成肉泥。
前面跑过去的张宗禹,听到身后的动静,确定僧格林沁中伏,他勒住马,回头看着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。脸上没有半点狂喜,反而相当冷静,这种性格的人非常强大。
身边的人喘着粗气,有人跃跃欲试:“杀回去吧!”
张宗禹摇了摇头。“现在别去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可稳稳的,“现在场面一片混乱,枪弹无眼,我们手里又没多少枪,加入进去,就得近身厮杀,如果敌人朝我们混一起,逼得兴汉军不敢开枪,就意味着打乱了友军的部署,反而会给敌人创造逃跑的机会。”
“而且我们这点人加入战场也没多大用处,我看这片柳树林困不住敌人,他们人太多了,大部分都没有进去,所以现在应该休息,保存马力,准备追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