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不其然,僧格林沁蛮冲蛮打,但是跑路并不慢,起码有大半脱离了战场。
僧格林沁骑在马上,看着这一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但是紧接着就上头了,想要反击。
索伦兵不要命一般朝着那列阵的兴汉军冲了过去,弯弓搭箭,射出一批批的箭矢,但是下一秒又倒在了枪口下。
他看见那些索伦兵冲上去了,那些悍不畏死的勇士,披着两层三层甲,举着刀,嗷嗷叫着往前冲。他们冲进了硝烟里,冲进了弹雨里,冲到离那片灰色的阵线不到五十步。
甚至有幸运儿冲入到十步之内,仿佛下一秒他的马刀就能砍下兴汉军的头颅,然后,那些步兵忽然抽出腰间的枪,可打得快,一枪接一枪,根本不带停的。
左轮枪。
那些冲到近前的索伦兵,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有人胸口炸开血洞,有人捂着脖子倒下,有人连人带马翻进路边的沟里。冲在最前头的那个,身上中了好几枪,可还在跑,跑了几步,跪下去,又站起来,又跑了几步,终于趴下了,再也没起来。
僧格林沁的眼睛红了。他想喊“冲”,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喊不出来。他看见自己的队伍在散,像冰块掉进热水里,从边上一块一块地往下掉,越掉越快,越掉越多。有人开始扔兵器,有人开始跪地投降,有人调转马头就跑,跑了几步,被子弹追上来,栽下去。
“王爷!撤吧!”亲兵拽着他的马缰绳。
“往哪里撤?”僧格林沁看着他,像不认识他一样。现在兴汉军就是从北边压过来的。而柳树林那些也走了出来,列阵前推,三个方向都是兴汉军。
“王爷!撤!往南边撤!”
僧格林沁被拽着往南跑,哪怕知道这是兴汉军故意留下的缺口。身后,枪声还在响,一下一下,像打桩,像敲钉子,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脑袋。
“上马!”廖景程接管指挥权,留下一些负责俘虏跟清理战场,剩下的主力直接上马追了上去。
“撤了!鞑子撤了!”一直观察局势的张宗禹身边传来高呼,他也毫不客气,抬手一挥,“兄弟们,该我们上场了!活抓僧格林沁!”
“活捉僧格林沁!”这些人欢呼一声,然后也加入到追击过程之中。
僧格林沁跑出去很远,枪声渐渐稀了,可他不敢停。身边的人越来越少,从几千变成几百,从几百变成几十。
大部队很容易遭到兴汉军主力围剿,逃出包围圈之后只能是越分越多,就连那杆大旗都不敢举起来招摇了。
天黑了,又亮了。他的马跑不动了,换了一匹,又跑不动了,又换了一匹。最后,他的身边只剩几个人。
天刚亮。
僧格林沁骑在马上,往南边看了一眼。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灰蒙蒙的天,和灰蒙蒙的地。他的马又跑不动了,站在路边,喘着粗气,嘴角泛着白沫。他从马上滚下来,摔在地上,爬不起来。他的腿肿了,手也肿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
“王爷……往哪儿走?”亲兵问他。他没答。往哪儿走?他也不知道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不是一匹两匹,是很多。他抬起头,看见官道上尘土飞扬,一面旗子在风里飘。他忽然觉得那玩意有点熟悉。
僧格林沁忽然想站起来,可站不起来。腿不听使唤,手也不听使唤,整个人像一摊烂泥,瘫在地上。
“去那片芦苇!”还是亲兵打量周围,将他扶起来放入那片芦苇之中,然后亲兵直接留下一句“王爷保重!”
眼看着亲兵翻身上马,一鞭子抽下去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僧格林沁趴在芦苇丛里,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他知道,亲兵不是自己跑了,那是去引开追兵的。
那面旗越来越近。旗子下头,有个年轻人领头骑着马,看了一眼地上倒下的马,很快就追了上去,他这才刚松一口气,想着该怎么办?手里的军队没了,还能逃回去吗?回去又怎么交代?
但是很快,那支走掉的队伍又折返回来了,僧格林沁明白了什么,亲兵被追上了。
“搜!”那人重新走到倒下的马身边扫过周围。
“我找到了!是我张皮梗找到的!”那声音又尖又脆,像个半大的孩子。
芦苇被拨开,一张年轻的脸探进来。那孩子顶多十五六岁,手里攥着一根长矛,矛尖对着他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“在这儿!僧格林沁在这儿!”他喊。
人开始汇聚,芦苇被扫开,那小将翻身下马,走过来。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浑身是泥的人。
僧格林沁抬起头,看着那张脸。很年轻,二十出头,掩饰不了的疲惫的面容,但是却很清醒的目光。
“你就是僧格林沁?”那年轻人问。他没答。他看见年轻人身后,那些人押着他的亲兵,牵着他的马。
那年轻人蹲下来,看着他。“你追了我半个月,”他说,“追得挺辛苦。”
僧格林沁忽然想笑。可他笑不出来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只是看着那个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不剩了。
他跑了一辈子马,打了一辈子仗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。不跟你拼刀,不跟你拼箭,就那么远远地站着,一枪一枪地打。你冲上去,他们退;你退,他们追。你永远够不着他们,他们永远打得着你。
“带走!”小将示意,来人将他从芦苇之中拖了出来。
远处,太阳升起来了。张宗禹站在路边,看着那些俘虏被押过来,一队一队,垂头丧气。缴获的马匹被牵过来,一匹一匹,毛色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