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禹从单县押着僧格林沁回来。从单县到曹县，百十里路，沿途随处可见兴汉军的骑兵在围剿残敌、清点战利品、收拢俘虏、押送物资。
官道两旁，一队队俘虏垂头丧气地被串成串，牵着往北走；一匹匹缴获的战马毛色发亮，被兴汉军的士兵骑着来回奔驰，还有些空着鞍，跟在后头。
廖景程还在曹县忙着处理各种事情。杀敌过万，俘虏过万，缴获的战马也过万。光是打扫战场就折腾了一天一夜。
等张宗禹回来的时候已经把战场打扫干净了。两人见面的时候，廖景程先伸出手：“我是兴汉军八师师长廖景程，你好！”
张宗禹握住了，他倒也见过兴汉军内部的礼仪，顺势简单介绍一番，简单寒暄几句。
两人互相打量。张宗禹更年轻，眉宇间还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，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，像暗夜里两点寒星。
而廖景程也就二十出头，比他高半个头，肩膀宽，手指粗，骨架大但是身形反而是精瘦的，像一把刚开过刃的长刀，站在那里，不动也带着一股厚重凌厉。两人对视了一眼，都笑了。
“你那一手溜得漂亮。”廖景程说，“两千人遛两万，跟遛狗似的。”
“没有廖师长在柳林里等着，我遛到天边也没用。”张宗禹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正在集结的骑兵身上，“况且兴汉军骑兵的战法，确是与众不同。”
“杀敌过万，俘虏过万，战马过万，这一仗，你功劳不小。”廖景程点了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份情报，递过去。“统帅前几天拿下了济宁，现在在曲阜。徐州也破了。清妖在中原的最后一股主力，没了。”
张宗禹接过来，看了两遍。纸上寥寥数语，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头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，自己跟着张乐行在雉河集起事，那时候觉得清妖势大，面对各路围剿如泰山压顶，一辈子也搬不动。
可这才三年，清妖就倒了。京城没了，皇帝被抓了，僧格林沁成了阶下囚。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，像做了一场梦，梦里天翻地覆，醒来发现天真的翻了。
“走吧，”廖景程抬手示意，“统帅在曲阜等着。带上僧格林沁，轻装简从，两天能到。”
过巨野，过嘉祥，过济宁。那些县城，有的已经插上了兴汉军的红旗，有的还空着，城门大开，没人管。或者说被清妖劫掠一空，屠杀殆尽。
官道上到处都是溃兵留下的痕迹，无论是脱下的号衣，还是扔掉的兵器、跑死的马匹、烧了一半的粮车。
有些村子已经在组织人手，把那些东西往村里搬。见了兴汉军的骑兵，也不怕，显然是已经有工作队进驻控制，他们知道兴汉军不劫掠他们。
路过济宁的时候没有进去，但是也听说了统帅轻易夺取的故事。
曲阜确实热闹。离城还有十几里，官道上就挤满了人。推车的，挑担的，背着包袱的，抱着孩子的，扶老携幼，黑压压一片，全往曲阜方向涌。
张宗禹勒住马，看着那些人，眉头皱了一下。老百姓的脸上没有恐惧，倒像赶集似的。
廖景程他们过去问了一句，才听见那些人说：“统帅要公审孔家，去看的有五斤白米呢。”
张宗禹和廖景程对视了一眼，加快速度往城里赶。
城外已搭建起简易营帐，周边汇聚的百姓被安置其中。兴汉军士兵维持秩序，端着枪，脸上却没什么凶相，有人还跟老百姓聊天。
一个年轻士兵被几个人围着问东问西，他直接说：“统帅说了，明天公审，大家都能来看。”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，甚至有人主动跑去帮忙搬东西、搭台子。
曲阜城里已经走不动了。人挤人，人挨人，张宗禹和廖景程从人群里挤过去，费了不少劲。
孔府的门开着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，有士兵，有文书，有干部，一个个脚步匆匆，手里都拿着各种比如账本、档案、从各处搜出来的文书，又或者是刚签下的命令。
他们刚走到门口，还没来得及通报，林远山已经从里头走出来了。依旧是跟普通兴汉军士兵没什么两样的制式棉袍，他先看了一眼廖景程，又看了一眼张宗禹，然后笑了。
“统帅好！”廖景程抬手行礼。
林远山回了个礼，靠近过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，“更壮实了。”笑道：“我听说你小子最近发了一大笔财，吃下了僧格林沁的马队。”
廖景程咧嘴笑了：“没有没有，也就是缴获了一万多匹战马。”
“还让你装起来了。”林远山笑骂了一句，然后正色道，“各师都需要一个直属骑兵营，正缺战马呢。”
“明白，战马统帅您留着。”廖景程答得干脆。
“没有困难？”
“当初我们八师能建起来，是各师调拨人手，地方优先供给战马。现在坚决服从命令，有困难也能克服。”
廖景程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再说，这一仗是大家的功劳。张师长跟捻军他们拖住僧格林沁，脏活累活都干完了，菜摆好了我才上桌。我要是吃独食，那就不是人了。”
林远山笑着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年轻人。张宗禹站在那儿，腰挺得笔直，不卑不亢，一双眼睛安安静静的，可那安静底下，透着一种好奇。实在是想不出来，那搅动天下的男人竟然这么随意。
林远山主动伸出手：“你好，我叫林远山。这位就是捻军里头号称‘小阎王’的张宗禹兄弟吧？果然是英雄出少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