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宗禹伸手握住。他感觉到那手粗糙,有力,茧子是握缰绳还是刀枪留下的不知道,但握得不重不轻,松开就松开,没有多余的客套。
这个时候张宗禹才反应过来,回了一句:“统帅才是真正的英雄。”
“哎,不要谦虚嘛。”林远山摆摆手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战报我看过了。好一个‘敌进我退,敌驻我扰,敌疲我打,敌退我追’。让敌人看得见,摸不着。没有点水平,玩不转这个,反正换我来是不行的。”
张宗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别人夸他,他可以不当回事。可眼前这个人,敢带着千人打进京城,活捉咸丰,在野地里打散五万清妖。这种人夸你,分量不一样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林远山已经转身往里走了:“进去说,进去说。外头太乱了。”
廖景程跟在后面,忽然问了一句:“统帅,僧格林沁带过来了……要不要去见一下?”
林远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:“先关着。徐州那边也要送俘虏过来,听说挺多大官的,到时候一起处理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回头,脸上带着笑,“对了,黄河那边怎么样?”
廖景程赶紧把情况说了一遍。水情、堤防、沿线的布防,还有从老百姓那里收集来的消息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
林远山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,问几个问题,都是关键处。两个人三言两语就把情况梳理清楚了,干脆利落,没有一句废话。
张宗禹跟在后头,一边走一边看。他注意到这府里的人,上上下下,没有一个弯腰弓背的。那些穿灰军装的干部有事找上了,见了林远山,抬手敬个礼,说两句话,转身就走了,没有磕头,没有跪拜,连多余客套都没有。
林远山也不在意,有时候点点头,有时候叫住人多问几句,语气跟刚才跟他们说话时一模一样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关于兴汉军的传言:说他们不尊礼法,上下不分,乱成一团。
现在他亲眼看见了,不是乱,是不需要那些虚的。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,干完了就去干下一件,没工夫磕头请安。
进了花厅,林远山让他们坐下,亲自倒茶。“来,尝尝孔家的茶叶。我感觉一般,但听说比贡茶还好。不过贡茶我也喝过,更是垃圾。这样说来,倒也不假。”
说着他把茶碗推过来,自己也端了一碗,喝了一口,放下,忽然问,“我听说你家是良田千亩的大地主,怎么就干捻军了?”
张宗禹双手接过茶碗,没急着喝。他倒不是什么怯场的人,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整理那些压了很多年的话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稳稳的。
“家父张富新,是个守旧的人。从小就用封建礼教管着我,不许这不许那,动不动就打骂。我不服,他就打得更狠。我就只能忍着。打多了,我就学会了面上顺着他。
他让我读《四书》《五经》,我就读。可读着读着,我就觉得不对。书上写的那些仁义道德,跟外头那些事,对不上。私塾里的老先生讲不过我,气得说我离经叛道。家父更气,觉得我丢了他的脸,又是打骂。”
他顿了顿,喝了口茶。
“可我不在乎。后来我不去私塾,也不进书院,改读杂书,读史书,读兵法。等我稍微长大一点,我见到了那些佃户……”
张宗禹的声音沉下去,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。他讲述着随着年龄增长,他目睹了太多的不公与黑暗。他痛恨满人对汉人的压迫奴役,这种情绪越是压抑,越是强烈。所以他虽喜读书,却不愿参加科举,更不愿为满人出力。面对父亲催促,只是敷衍了事。相反,他常暗中联络贫苦,潜蓄实力,地方上许多穷苦人都愿跟随他。
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。
“那年,太平军在广西起事,我叔父张乐行在河南围攻永城。如此天下大势,家父和族里几个大地主,却还还逼着我去考科举。希望我去参加科考,日后为官,为他们光宗耀祖,支撑门户。
为此他们连盘缠都给我准备好了,干粮、银子、坐骑,一应俱全。我看见那些东西,我让几个财主把盘缠分给同行的穷佃户。
家父气得要死,拿棍子打我,我一怒之下回去把家里的《四书》《五经》全烧了。然后一股气跑到叔父那儿,给他当师爷。家父跟我断绝了关系,说我不是他儿子。”
他说完了,端起茶碗,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。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廖景程坐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看着张宗禹的眼神,跟刚才不太一样了。
林远山点了点头,没有立刻接话。
听着他的话,并不像是假的,特别是他说起很多细节,没有亲眼见过,亲身经历,不可能知道,而且人家1851年就起事了,说起来比兴汉军还早,算是老资历了。
也大概明白他的心路历程,简单来说就是张宗禹的父亲把他当作佃户一样施展权势压迫,反而导致张宗禹在这个过程之中,见到了同样在父亲压迫下那些悲惨的佃户,处境上感同身受,反而去同情他们,也就养成了他这种“天生反骨”的性格底色,但是小时候又反抗不了父亲,所以隐忍不发,又养成了沉静好谋的性格。
与此同时,带有特权的满人出现在这个剥削压迫的结构中,进一步引起了他的警觉与不满。所以,他是一个带有本土民族主义色彩的反抗者。
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放下,思索片刻,然后才开口。像是在给一段往事画上句号。
“好事。”他说。
张宗禹抬起头。
“敢于反抗权威,反封建,反压迫,有自己的独立思考,结合社会实践,敢于付诸行动。更重要的是……”林远山看着他点头,“有勇有谋,懂得在力量微弱的时候隐藏自己,想办法学习,团结百姓,积蓄力量。等到机会来了,出手果断,不留恋,不拖沓。”
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官话套话,可这会儿从林远山嘴里说出来,每一句都钉在他走过的路上。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。
在这个普通人听起来忤逆父辈,不尊师长,不务正业(不去科举),游手好闲(救助穷苦),对抗朝廷(加入捻军),最后更是断绝关系的张宗禹,绝对算得上不忠不义不孝之人。
可林远山只用了“好事”二字,便予以他全部的认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