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随后简单的交谈之中，林远山发现他一些用词跟思路非常清晰，不由得也好奇。
“你读过兴汉军那些报刊？”
“读过。”张宗禹说，“不全，断断续续的。不过大致明白其中的道理。”
林远山笑了。“觉得怎么样？”
“觉得……”张宗禹想了想，“以前有些想不通的，现在忽然好像明白了。”
廖景程在旁边插了一句嘴：“换防的时候，张师长跟我说起过。他说你孤身一人就敢找兴汉军谈，临走还要了一堆报刊。胆子大，而且遇事冷静，是个好苗子。就是性子有点冲，让我照顾一下。”
张宗禹倒是有些尴尬。当初在方案上跟张世荣争论。那会儿确实是年轻气盛，寸步不让。
“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？”林远山倒是毫不在意，直接追问：“你的经历和成长，非常有代表性。愿不愿意上《觉醒》杂志？我亲自给你写。”
张宗禹愣住了。他看过《觉醒》，知道那上头登的都是什么人，要么是理论知识，要么就是实践分析，或者是践行者，那些兴汉军的将领、地方的模范干部、立功的英雄。他一个捻子，何德何能？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放下。然后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远山。
“统帅，我想问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兴汉军怎么处理捻军？怎么处理张家？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廖景程好奇地瞟过去。张宗禹看着林远山，林远山也看着他，两个人对视了片刻。
林远山忽然笑了，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。
“你是不是也信了清妖的话，以为我们喜欢乱杀地主？”
张宗禹没说话。林远山把茶碗放下，声音不急不缓。
“我们的政策，是摆出来的。判断那些地主士绅，首先看他们有没有跟清妖勾结，在这个链条上处于什么位置。其次，看他们有没有欺压百姓。
同样的，所谓的义军，我们也要审查。如果确实抵抗过清妖，但又犯下问题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送去南洋，也不是不行。”
他看了张宗禹一眼。
“说到底，身份不重要。核心是这些人手里，有没有百姓的血债。只要通过审查，你就算有土地超出规定，最多也就是赎买，不会抄家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，很多中小地主，是被清妖逼得宁愿放弃家业跟土地也要主动投奔我们的。一轮一轮的苛捐杂税，清妖纵兵劫掠地方，谁才是真正乱杀地主的，他们已经用脚给出了答案。”
张宗禹听着，眉头慢慢松开了。这话他信，因为他转战河南的时候真的见过。
林远山看着他，忽然话锋一转：“我知道你想加入兴汉军。这次你立了大功，有这个资格。正好，淮北各路捻军的收编，还有张家的处理，需要一个熟悉地方的人来负责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来。”
张宗禹愣住了。他知道这是一个考验，而且很难。
廖景程在旁边咳了一声：“统帅，我们兴汉军有家属避让原则……”这话是给张宗禹开脱，找个借口脱身。
林远山没理他，看着张宗禹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：“富贵不还乡，如锦衣夜行。现在清妖倒了，你该回去让他们看看，谁是对的。”
张宗禹似乎明白了什么，统帅不是要自己去当这个恶人，而是为了出那一口气。那些年受的委屈，那些被压着抬不起头的日子，该有个说法了。
他当即站起来，抱拳拱手。
“宗禹领命。”
林远山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坐下。“不急。明天我要公审孔家，看完戏再走。”
张宗禹和廖景程对视了一眼。来的路上，他们就听说了这事。廖景程没念过书，对孔家没什么概念。可张宗禹念过，虽然不吃儒家这一套，但也知道孔家是什么。
如果说之前兴汉军都是借着清妖余孽，或者是勾结清妖为借口清理那些腐儒，然后排斥儒学，推行新学。
但是现在直接对孔家动手，是否？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了：“统帅，孔家……动孔家，会不会引起动荡？”
林远山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很冷，不是对他们，是对别的什么。
“孝道在汉朝就开始流行，历朝历代没有不重视的。但什么晋国叫做‘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’？”他顿了顿，“因为司马家得国不正，不敢提忠义，只能提孝。
鞑子也是一样。他们敢说自己是殖民奴隶制吗？敢说自己是靠屠杀和恐惧统治的吗？不敢。他们只能跟那些儒教的信徒，打着儒家的旗号，改造理学，禁锢思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