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他们。
“我为什么要摧毁清妖的科举制度?为什么要杀那些在这个链条上的人?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,给百姓灌输鞑子改造过的封建思想。
不杀他们,他们只会打着各种旗号叫唤,拖我们的后腿。汉人一辈子翻不了身,被鞑子欺负完,还得被鬼佬欺负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张宗禹。
“至于动孔家会不会引起动荡?”
林远山毫不掩饰轻蔑的态度:“清妖已经倒台了,谁要是想不开跳出来,我乐意奉陪。况且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嘲讽,又像是揭穿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。
“孔家在元朝的时候,就被蒙古人换了种。”
花厅里死一般寂静。哪怕是镇定异常的张宗禹神情都变得古怪,更别提廖景程这个粗人。
林远山没再多说什么废话。他悠然端起自己的茶碗,喝了一口,放下,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好戏要开场了。”
当天,廖景程被叫去做详细的汇报。从八师的建设说起:人员、马匹、装备、训练,一条一条,清清楚楚。还有在南阳盆地,以及河南各地的情况……
而张宗禹则被放任,先是参观一下孔府,然后得到同意,能够去看那些整理出来的,关于孔家的大量资料,东西就堆在那孔庙神像面前。说到时候在这里公开。
张宗禹看了一眼那辫子像,然后坐下来,翻开第一本。
那是孔家的密档,收受了什么东西,干了什么,奖赏是什么……他合上这本,又拿起另一本。这一本更厚,翻开,里头记的是历次改朝换代时孔家的“应对”。蒙古人打过来的时候,孔家派人去漠北联络,献了牛羊和降表。明朝打过来的时候,孔家又派人去南京,献了孔氏谱系和祭田册子。鞑子入关,孔家第一个剃发,第一个上表称臣。每一次,都记得清清楚楚,什么时候派的谁,带了什么礼,说了什么话,一笔不落。
他又拿起一份审讯记录。那是从孔府一个老管家嘴里掏出来的。那老管家七十多岁了,在孔府当了一辈子差,什么都见过。他招供说,孔府地下的地窖里,不光是金银财宝,还有骸骨。哪年哪月,哪个不听话的佃户被打死了,拖进去埋了;哪年哪月,哪个丫鬟被糟蹋死了,拖进去埋了。埋了多少?记不清了。那老管家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。
张宗禹放下那本记录,沉默了很久。屋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私塾里读的书,那些“仁者爱人”、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”的话。哪怕他不吃这一套也以为孔家是圣人的后代,是那些话的守护者。
可这些账本、这些密档,告诉他的是另一回事。孔家守护的不是圣人,是自家的田产、自家的银库、自家的特权。圣人的话,不过是他们用来糊弄百姓的幌子。谁信了,谁就乖乖当牛做马;谁不信,就打、就杀、就卖。
他没有犹豫,继续翻。张宗禹的神情越发平静,有些年代实在是久远,甚至都已经脆化发黄,内容也是看得人皱起眉头。
天快亮的时候,有人敲门。是昨晚那个年轻的文书,端着两个馒头一个鸡蛋,放在桌上。“张先生,您一夜没睡?”张宗禹揉了揉眼睛,才发现窗外已经泛白了。
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他刚一起身忽然觉得头晕,扶着桌沿站起来,眼前发黑。
文书赶紧扶住他:“您先歇一会儿吧,公审得九点呢,还早。”张宗禹点了点头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些字,那些数字,那些骇人听闻的事。他睡不着,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,迷迷糊糊地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没睡着。
早上九点,林远山喜欢这个时间,因为太阳已经升起。
曲阜城外,人山人海。从城门口一直往外铺,黑压压的一片,望不到头。有坐着的,有站着的,有爬到树上的,有骑在墙头上的。有人从昨晚就在这里占了位置,铺了草席,一家老小挤在一起,等着看热闹。
兴汉军的士兵在维持秩序,端着枪,可脸上没什么凶相。有人还在人群里发粥,一碗一碗递出去,热气腾腾的。
城楼上搭了一个台子,不大,用木板铺的,上头摆着一张条桌,几把椅子。台子两侧插着红旗,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林远山站在台子边上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的喇叭,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灰布棉袍,可还是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,乱糟糟的头发被帽子压下去,跟台下那些老百姓没什么两样。
张宗禹和廖景程被安排在台子侧边,能站在城楼的都是重要人物。
一声号角吹响,台下渐渐安静了。从城门口往外,黑压压的一片,望不到头。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,有人把小孩举过头顶,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。安静里带着一股躁动,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林远山走到台前,风吹过来,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些挤在树杈上、墙头上、屋顶上的百姓,没有急着开口。
林远山开口了。举起铁皮喇叭。声音从铁皮喇叭里传出来,有些失真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乡亲们。你们脚下踩的这块地,叫曲阜。孔子的老家。”
台下有人点头。这话谁都听得懂。
“孔子是个好人。他教人讲道理,教人好好过日子,教人别欺负人。这些话,写在书上,传了千年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沉下来,“可你们看看,那些种着他老人家的地、住着他老人家的房子、打着他的旗号的,自称孔家的人!他们对你们,讲过道理吗?好好过日子了吗?不欺负人了吗?”
台下没人说话。可大家都清楚。那些话,戳在心口上,疼。
林远山从桌上拿起一本账本,举起来,翻开。“这是孔家的账本。上头记着,咸丰四年,光是在曲阜地面上,孔家的管家、庄头,打死了三十七个佃户。三十七条人命。逼死了九个女人。卖了四十三个孩子,卖到哪儿去了?不知道。霸占了八百亩地。谁家的地?你们的。”
他翻了一页。“这还只是一年。往前还有。清据时代的嘉庆、乾隆、雍正、康熙,再往前,明朝、元朝、宋朝……这本账,记了几百年。
上面是几百年的血,几百年的泪,几百年的冤屈。你们自己想想,你们的爹、你们的爷爷、你们爷爷的爷爷,有几家没被孔家欺负过?”
台下有人开始哭了。压着声音哭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忽然喊了一声:“我爹就是被孔家的人打死的!我儿子就是被抢走用来抵租的,我老婆就是儿子被抢走之后跳河的!”声音又尖又厉,像刀子划过铁皮,凄厉得如同泣血杜鹃。旁边的人拉住他,他还在喊:“死了就拖出去,埋了,没人管!告到县里,县太爷说这是孔家的事,他管不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