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没说话。倒是下面引起了共鸣,很多人都自发倾诉,等那哭声小了些,他才又开口。
“乡亲们,你们知不知道,孔家不光欺负你们。
宋朝难道不尊孔吗?可是蒙古打过来,孔家派人去漠北送降表。
明朝难道不敬儒吗?鞑子入关,孔家第一个剃头,第一个跪着迎接。
每一次,他们都递降表,都磕头,都喊‘万岁’。他们跪得比谁都快,磕得比谁都响。”
他把那本密档举起来,在头顶晃了晃。
“他们跪蒙古人,跪鞑子,跪了一茬又一茬,跪了一辈子。倒是明朝他们硬气了起来,跟朱元璋拉扯了很久才不情不愿答应下来。这是为什么!”
他把账本拍在墙头,声音忽然拔高,带着一股厮杀的戾气。
“谁能告诉我!”
台下一片死寂。无数双眼睛盯着台上那人,等待着什么。
林远山顿了顿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起的脸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并不快,反而一字一句吐出来,给足了时间让那些话往下传,往后传,传到人群最深处。
“我告诉你们!孔家,早就不是孔子的后代了,当初蒙古人打进曲阜,把孔子的嫡系子孙杀光了。一个不剩。
现在这些姓孔的,是蒙古人当初强占孔府女眷生的杂种。他们是蒙古人的奴才,是鞑子的走狗。他们打着孔子的旗号,替蒙古人、替鞑子管着你们,让你们老老实实种地,老老实实交租,老老实实当牛做马。见到朱元璋打回来,当然是不情愿的,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蛮夷!”
台下炸了锅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前挤,有人喊着什么,听不清。一个中年汉子忽然喊了一声:“怪不得!”声音又大又亮,压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怪不得孔家的人长得跟我们不一样!跟画像的一点都对不上,我早就觉得不对!”
旁边的人跟着喊:“对!对!他们不是我们汉人!”
林远山趁热打铁,指着台下那些百姓,声音又大又亮。
“你们才是孔子的真正后人!你们才是!你们祖祖辈辈在这块地上,种地、干活、养家。你们流的汗,浇灌了这块地;你们流的血,染红了这块地。
孔子的血脉,不在那座府里,孔子的传承,也不在那座庙里,在你们身上!在你们这些被欺负了上千年、可还活着、还站着、还没倒下的人身上!”
台下有人点头,有人抹眼泪,有人攥着拳头,眼珠子通红。
“所以,今天我是来帮孔子清理门户的。”
林远山的声音拔高了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。像一把刀,劈开那片嘈杂。
“那些欺压百姓的管家、庄头,我们已经抓了,杀了。那些替蒙古人、替满清人递降表的蛮夷杂种,我们也抓了,关着。
这座孔府,里头浸满了千年的民脂民膏,藏着千年的血泪冤屈,我们要把它打开,让外头的百姓进来看看,让后世的人进来看看,让你们看看!
这满仓的粮食是谁种的?你们。银子是谁挣的?你们。民夫是谁家的儿子?你们的。
而你们呢?你们这些替他种地、替他劳役、替他卖命的佃户,给孔家跪了几千年!难道还想要给这些杂种继续跪吗?”
台下哭声更大了。有人蹲下去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;有人仰着头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;有人抱着旁边的人,哭得浑身发抖。可那哭声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憋了几百年终于出了口的气。
林远山举起手,喊出了那两句口号,一字一顿,声音洪亮,像打雷一样从铁皮喇叭里轰出去。
“打倒孔家庙!救出孔夫子!”
台下先是一静。然后有人跟着喊:“打倒孔家庙!救出孔夫子!”
又有人喊,越来越多,越来越响,最后汇成一片,像山洪暴发,像海啸翻涌,像被压抑了两百年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那些苍老的、年轻的、沙哑的、尖厉的声音混在一起,在曲阜城上空回荡,震得城墙上簌簌落土。
“打倒孔家庙!救出孔夫子!”
林远山站在台子中央,手里的喇叭已经放下了。他看着台下那些沸腾的人,他抬起手,往下压了压。声音渐渐小了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。
“带人犯。”
那衍圣公被带了上来,他这几天明显遭受到审讯,整个人显得虚弱,但是比这些更加骇人的就是兴汉军真的要毁掉整个孔家。
他看向外面,那些往日尊他如同圣人的泥腿子,那些他看都不看一眼的奴才,此时在那林远山几句话的蛊惑下却是满脸嗜血狂热的仰头盯着他。
眼睛里没有敬畏,没有恐惧,没有他习惯了六十年的那种低眉顺眼。那眼睛里,是恨。是那种被压了几百年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恨。
“不……”他想要否定,想要辩解,但是根本没有人听他的,百姓的声浪轻易压过他。
嘴里叫喊着“蛮夷”“杂种”之类的话语,质疑着他的身份,权威,甚至血脉。
兴汉军依旧走流程,一个军法官站出来,手里拿着一本簿子,翻开,跟报菜单一样说出一大堆的罪名,可是大家已经不在乎他犯了什么事,而是直接喊着:“吊死他!”“砍了狗日的!”“凌迟!”
念到最后,军法官合上簿子,抬起头。
“按兴汉军律令,判处死刑。”
衍圣公浑身一抖,嘴唇哆嗦着,终于挤出几个字:“你…你们不能…我是衍圣公…我是圣人…”
没人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