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转过身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平平淡淡的，像看一件用完了的东西。他挥了挥手。
“蒙古人怎么带你们来，按蒙古人的规矩怎么带走。孔家吃了这片土地千年的血汗，该还回去了。”
士兵们行动起来。台下的人群被分开，让出一条路来。城门大开，上百骑精骑从门洞里冲出来，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，得得作响，震得地皮发颤。
每匹马后面都拖着一个人，不分男女老幼，孔家的人，从嫡系到旁支，一个不落。他们被绳子绑着手腕，拴在马鞍后头，有的还在挣扎，有的已经不动了，有的哭喊着，有的已经喊不出声了。
为首的骑兵一声吆喝，马跑起来，奔向曲阜各地。
那些人被拖在地上，身体在青石板和黄土路上翻滚、摩擦，衣服破了，皮肉破了，血从身下渗出来，在官道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有人在惨叫，那声音尖厉刺耳，像杀猪；有人已经不叫了，像一截木头，被拖着往前滚，撞在石头上，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
衍圣公被两个士兵按在城头。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拖出去，看着那些血肉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他知道孔家真的完了，那人真的一个不留，忽然发出一声嘶吼，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。
“林远山！你残暴不仁！始作俑者，其无后乎！”
“我还真没有。”林远山语气平平的，“所以不用你担心了。”
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。
衍圣公被拖了下去。绳子套上手腕，另一头系在马鞍上。那匹马被骑手磕下肚子就动了起来。衍圣公被拖倒在地，还没来得及喊出声，人就已经被拖出去十几步。
他的袍子破了，整个人一会朝上一会朝下，在青石板路上犁出一道血痕。
他想喊，可喊不出来。他听见两边那些人在喊，在叫，在欢呼，像过节一样。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石头上磕碰的声音，咔嚓，咔嚓，像折断干柴。
那匹马绕着曲阜城跑了一圈，又一圈，又一圈。每一圈回来，衍圣公的身体就短了一截，血痕就深了一层。第三圈的时候，他已经不动了。第五圈的时候，绳子松了，手腕以下，什么都没了。
回去找才发现，被不知道哪来的野狗叼走，找回来就剩下啃一半的骨头了。
张宗禹站在城楼一角，看着那些人被拖出去，看着那些血痕在官道上铺开，看着台下那些百姓哭喊、咒骂、欢呼。他神色有些古怪。
他在捻军里头被人叫“小阎王”，不是白叫的。那年开赌馆的黄家欺压百姓，他带着人冲进去，一刀一个，砍死了黄家父子，把借据烧了，赌资分了，临走还撂下一句：“谁再敢赌，剁手。”从那以后，那地方方圆几十里，没人敢开赌，没人敢耍钱。他以为自己够狠了。可站在这里，看着那些马拖着人一圈一圈跑，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老实了。
风从城外吹过来，带着血腥气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身下了城楼。
林远山不在台上。台子已经空了，只有几个士兵在收拾场面。张宗禹穿过人群，走进孔府。院子里还是那么忙，进进出出的人，手里拿着各种文书，脚步匆匆。他问了个人，说统帅在后堂。他往后堂走，穿过几道门，绕过一扇影壁，看见林远山坐在花厅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公文，手里端着茶碗，正低头看着什么。旁边没有别人。
张宗禹站在门口，犹豫了一下。林远山头也不抬，说了一句：“进来。”
张宗禹走进去，站在桌边，没坐。林远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把那碗茶放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“坐。有什么话直说。兴汉军里头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张宗禹坐下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。然后他说了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沉。
“统帅，我觉得……这样对兴汉军，对这个国家，未必有好处。孔家虽然该杀，可杀成这样，外面的人怎么看？那些读书人怎么看？我们这样做，会不会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没往下说。
林远山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是觉得，我应该学朱老四，敲打一下孔家，然后放过他们，跟文人示好，拉拢他们？”
张宗禹没说话，可那表情，就是那个意思。
林远山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，放下。他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你不该把我处理孔家当成一件独立的事来看。你得把它跟清洗清妖官僚、审查地方士绅、改造读书人连在一起看。孔家，只是一个意见领袖，一尊摆在庙里的神像。甚至可以说，它是这些事里头最小的一件，最明确的一件。”
张宗禹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他听不太懂。
林远山看出来了，换了个说法。
“孔家不重要。它跟宗教领袖差不多，是跟儒教绑在一起的。儒教的信徒在哪儿？在官僚，在士绅。这两拨人，影响力最大，我们已经在清理了。孔家的影响力，根本进不了兴汉军。打掉孔家，只是这一系列事情收尾的最后一步。
把投下阴影的树冠砍掉了，把扎根吸取养分的树头切断，留下中间那截，才是我们需要的材料。那些材料，我们将其改造，可以自己雕，自己造。这就叫‘打倒孔家庙，救出孔夫子’。”
张宗禹沉默了。他听懂了大概，可又觉得哪里还是不明白。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，像一团乱麻，理不出头绪。他在捻军里头算是最有见识的，能读会写，能谋善断，可在这个男人面前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刚启蒙的孩子，什么都听不懂，什么都要从头学。
林远山看他那样子，笑了笑，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我给你举个例子。朱元璋。他为了坐天下，给孔家为代表的士绅诸多特权，换他们的支持。可他跟文官集团妥协让步，换来了什么？
换来了南北榜。保举制。他一死，朱允炆能干什么？你可以说小孩子不懂事，可你不能说那些从朱元璋手下活下来的大臣无能吧？”
张宗禹没说话，听着。
“他们没想到的是，削藩削出来个朱棣。朱棣还能搞个船队下南洋，打通商贸，赚得盆满钵满。不然他哪来那么多钱，天天带着大军往外跑？可他不懂，吃独食得有实力，而且得一直有实力。”
说着又无奈地摇了摇头，“他可能不是不懂，是太自信了。结果你也看到了，霸道了二十年，迁都就被烧，他一句话都不敢说。为什么？因为要把政治中心从南京移到北边，他得罪了多少人？而偏偏这些人左右着舆论，他这个人最好面子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