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的声音不急不慢，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“朱棣一死，后面的皇帝就压不住那些文官了。朱高炽前脚派朱瞻基回南京踩点，后脚就死了。那时候的南京，已经失控了。
朱瞻基十万大军在安南全军覆没，有环境的问题，可他转头要重新下西洋，直接就死了。
朱祁镇八岁登基，三杨又把保举制拿出来。他亲政之后赶紧废除，三杨一死，拖了那么久的麓川之战就赢了。可他想要在福建造船，当地直接反了；他要重开江南银矿，也反了。造反的头目刚抓到京城，半路上宣府就告急。宣府是谁管的？那个人叫于谦。”
张宗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。
“船厂被烧了，港口被毁了，无数将士用命探出来的水文条件被付之一炬，倭寇冒出来折腾了几百年。海禁一开一关，大航海错过了，肥了那些文官背后的士绅集团。原本该用在军队和国家建设上的海利，直接进了那些士绅的口袋。我们管这个叫资本。
后来土木堡，军权被文官夺走。朱见深上位第一件事就是成立西厂，清洗宫內。他闲着没事干？成化犁庭你也知道，只能用太监去打仗，打赢了还被一顿弹劾。”
林远山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端起茶碗，发现水已经凉了。他放下碗，继续说。
“朱厚照，宁愿跑去边境当大将军都不肯回京。是为了好玩吗？京营已经被文官控制了，京城甚至不如边境安全。他卑微到靠转世论、靠玩宗教、靠认义子，拉拢蒙古人、回回、番鬼，混成那个样子，最后还是被弄死了。
世宗，聪明一世，又是火烧，又是宫女，太医刚救他一命，转头就死了。那么多儿子，被弄得死剩一个。西苑修仙，不过是摆烂的借口。
后面的就更别提了，要么短命，要么各种大案。一个可能是巧合，这么多巧合，就不是巧合了。你能清楚地看到，皇权越来越弱。
什么朱家？这个皇帝就是给文官及其背后的士绅集团背黑锅的。封建制度，问题太多了。”
张宗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有些涩：“可这里面，也有不少忠臣良将吧？为之殉国的，也不少。”
林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你理解错了。可这里的文官指的不是一个一个的人，是一个阶级。是通过姻亲、师生、宗亲、上下级这些利益关系，连在一起的一个抽象的利益集团。跟什么具体的文官武将没关系。
宋朝士大夫共天下，放出了这条饿犬；元朝包税制养肥了它；明朝的宽容，让这些恶犬繁衍开来，进一步蚕食百姓血肉。
我们从不缺少实干者。正如这个烂泥潭，上面长出莲花并不奇怪。可你踩进去，想靠那几朵莲花脱身，是不可能的。莲花最后也会被你拖下去。你挖开几块淤泥，也治不好这个泥潭。更别提你下去扑腾，要是拖死了几朵莲花，那就更麻烦了。”
张宗禹又沉默了。他想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英宗出去土木堡的时候，可是带走了大批文官。不能说他们自己害了自己吧？”
林远山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里带着点无奈，也带着点耐心。
“你太年轻了。对政治斗争存在不切实际的幻想，犯幼稚病，以后是要吃大亏的。你为什么觉得文官集团就是铁板一块？他们内部有派系，有斗争，都在争抢政治资源。哪怕是同一个派系，上面不死，你怎么上位？
执行不需要太多人，三五个关键人物就够了，就能推动局势。大势一成，就不是人力能挽回的。
同样，资本这个概念，也不只是江南和沿海的士绅。山西那边的官员后期上位之后，晋商也借着九边贸易给鞑子走私。他们是主动的，因为他们需要赚国难财，需要有人来制衡国家。所以你往九边运多少粮食都不够，都被走私出去了。
江南也一样，通过海运跟鞑子交易，宁愿把粮食给鞑子，也不给前线将士。为什么？因为前线会发现粮食走私。结果就是前线在缺粮的情况下跟鞑子拼杀，后方在给鞑子输血，朝廷又没钱，又没粮，而且双方都朝他要钱。”
说到这里，林远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，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“但是有趣的就是鞑子入关之后，晋商无缝切换，成了八大皇商。江南士绅被大清洗，这就是资本内部的厮杀。后来鞑子又扶持了个广州十三行，垄断丝茶之利。这些可都是损害江南士绅的利益，自然而然他们转头就跟鬼佬勾搭走私。
后面发生的事情你也知道，鸦片战争，鞑子跟条野狗一样被英法联军一脚踢死，转头就给鬼佬舔鞋，摇尾乞怜，十三行瞬间瓦解。上海租界你应该听说过吧？我们在江南的清洗，收集到了很多有趣的资料，你有空可以去看看。”
张宗禹听着，有些云里雾里。可有一条线，他抓住了。鞑子把儒家宗教化了，信徒就是那些读书人。读书人最多的地方，是官僚和士绅。兴汉军把这两拨人打掉了，同时将原先的科举体系清洗，孔家就是一座空庙里的泥像，砸了就砸了。难点不在砸像，在前面清理那些信徒，用新学来切断他们生存繁殖的土壤，兴汉军对中间那部分，那些士子、那些读书人，是采取社会化改造，不是一股脑乱杀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远山。林远山正看着他，那双眼睛平平淡淡的，像是在等他说什么。张宗禹忽然觉得，这个人说话，有股魔力一般，由浅入深。
林远山见他半天没说话，摆了摆手。
“你也别陷进去。我说的也不一定对。看事情，别管那些虚的，直接看利益走向。很多事，就清楚了。我对封建王朝没什么兴趣，那些历史资料很多都被鞑子改过。可我们要知道，谁才是我们的敌人。外面的，无论多强，我都不在乎。真正对我们有威胁的，是官僚，是资本，他们是没有国界，也没有民族的。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。他觉得受益很多，又觉得什么都没抓住。像喝了一大碗浓茶，嘴里是苦的，可脑子是醒的。
林远山把话题拉了回来。
“那些资料你不是没看过。孔家对地方的残酷统治，对文明的毒害，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。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，这些家伙就会打着各种旗号重新爬起来。所以，必须毫不留情。”
他满不在乎，那种不屑才是最可怕的。
“朱棣怕文官说他不是顺位继承，所以处处忍让，希望留个好名声，但我没那么虚伪。不需要通过留下孔家来证明我有多仁慈，不需要用宽恕他们来证明我有多宽厚，也不需要靠放过孔家来拉拢那些文人。更不会浪费资源去改造他们。
有那钱，我为什么不去投入基层教育？能给多少孩子一顿午饭？你知道现在多少孩子就等着这一顿？给孔家？他们配吗？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张宗禹。
“你记住了，兴汉军是根据利益关系来审判的，不存在滥杀无辜。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。林远山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通过这些，你看到了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