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考验,张宗禹沉默了。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,忽然抓住了一个东西,像在急水里摸到了一块石头。
“现在垄断海贸和丝茶之利的,是兴汉军。”他说,声音透着古怪,“这跟垄断海贸的朱棣,跟十三行,是不是处在同一个位置?所以,我们也要面对同样的威胁,比如那些官僚和士绅集团?”
林远山看着张宗禹,嘴角微微上扬,点头示意。
“继续。”
张宗禹的脑子转得飞快。那些话,那些例子,像珠子一样串起来了。他顺着那根线往下走。
“如果明朝是被官僚和资本拖垮的,那我们怎么保证兴汉军不被影响、不被渗透?”
林远山靠回椅背,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,像是满意,又像是觉得还不够。
“他们刚被清洗,潜藏的需要发育。短时间内还影响不到兴汉军。”
张宗禹看着他。他忽然明白了。不是兴汉军不会被渗透,是这个人不怕被渗透。无私者无畏,谁敢伸手,他剁的不是手,是头。这个人不会疑惑,不会迟疑,不会像那些皇帝一样,前怕狼后怕虎。他敢杀。所以那些东西,暂时还不敢动。
林远山见张宗禹似乎理解错了,又问了一句:“那我问你,接下来,清妖倒台了,我们最重要的事是什么?”
张宗禹想了想,说:“收复剩下的国土,清剿余孽……”
他按照往年的惯例,报出一些,可是林远山听着摇了摇头,打断了他。
“错。是打立国之战。”
张宗禹愣住了。清妖不是已经倒了吗?最后的主力都没了,打谁?他低下头,脑子里转了一圈,串联起前面的问题,忽然抬起头。
“洋人?”
林远山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张宗禹。
“带着洋枪洋炮,整支舰队,人数不低于两万的鬼佬联军,正在逼近。我为什么冒险急着去拿下京城?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张宗禹,抬手敲在桌面上,“其他可以输,但这个,必须赢。”
张宗禹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不是为了争天下,不是为了当皇帝。是为了打一场仗,一场不能输的仗。
林远山走回来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先回去,把身边的事处理好。然后过来听命。”
张宗禹站起来,抱拳拱手。
“宗禹明白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他是不愿意错过大战的。
……
兰考,铜瓦厢。
一个骑快马的探子从北边冲过来,进了村子。那村子不大,百十户人家,土墙茅顶,歪歪斜斜地挤在官道边上。可村子里头静得不正常,没有鸡叫,没有狗吠,连炊烟都没有。
探子勒住马,在村口停了一下,往里看了一眼。巷子空荡荡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他皱了皱眉,没多想,一夹马肚子,往村子深处跑。他得找到那个佐领,把僧格林沁溃败的消息传过去。
那佐领姓四十来岁,能留下了绝对是僧格林沁的亲信。他带着几百号人,半个月前就潜到了这里。村子原来的百姓,已经没了。男的杀了,女的也杀了,孩子也没留。尸体埋在村后的土沟里,填上土,踩实了,看不出来。
他们换上老百姓的衣裳,住进那些空了的屋子,白天不出门,夜里才活动。没人知道这村子里住的是清妖。这年头,兵荒马乱的,一个村子没了人,谁会在意?
地主大院,探子跑进来,跪在地上,喘着粗气。“大人…王爷…王爷败了……”
佐领的手停在舆图上,一动不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王爷呢?”
“不知道…乱了,所有人都乱了…”
佐领沉默了很久。堂屋里站着几个人,都是他的心腹,没人敢说话。外头有风,吹得窗户纸呼啦啦响。
“准备。”他站起来,“今晚动手。”
旁边一个人愣了一下:“大人,不是说等五六月涨水的时候再……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佐领打断他,声音硬得像石头,“兴汉军扫过来,咱们藏不住。不等他们来,咱们先动手。掘开黄河,以水代兵。这是王爷留下的最后一手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天黑了,他们从村子里出来,背着铁锹、镐头,还有几箱火药。几百人,避开官道,专门从小路往大堤走,脚步很急,可没什么声响。马蹄裹了布,刀枪用布条缠住,人也不说话,就那么闷着头走。天很黑,没有月亮,只有风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们没注意到,远处有人蹲在麦田里,盯着他们。这年头都不安稳,防匪防盗,加上兴汉军要求下,一些村子就有人守夜,正好撞见。
他觉得不对劲?这年头,谁大半夜的赶路?
想起前段时间的那些人说有人要掘堤,他趴在麦田里,浑身发抖,可他一动不动。等那些人走远了,他才爬起来,拼命往回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