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兰考县,黄河岸。
黄河大堤上,风很大。从河面上刮过来,带着水腥气,带着泥土翻浆的气息,把堤顶上的旗子吹得啪啪响。几个穿棉布军装的士兵蹲在堤坡上,缩着脖子,端着枪,眼睛盯着北边。
他们是三师替换廖景程留下来守堤的那拨人,没有这么多骑兵,所以拆分开来,分散在河岸,他们一个小旗,五十来号,一个哨长管着,驻在铜瓦厢边上的一个村子里,天天巡堤,日夜盯着河面。
上头说了,清妖要掘河,不能让他们得手。他们虽然也想要参加大战,但命令下来,也只能赶来换防,守枯燥的大堤。
闲着没事就训练,要么就帮周围百姓干点活。挑水、劈柴、修房子,什么都干。十里八村的老百姓见了他们,也不怕了,有时候还端碗水出来,说“军爷辛苦”。他们摆摆手,说不辛苦,应该的,而且别叫军爷,这里都是兄弟姐妹,父老乡亲。
鞑子被村民发现,消息传到兴汉军驻地的时候,天还是黑的。哨长正在睡觉,被值夜哨的从铺上拽起来。“哨长!来人了,说发现一伙人,大晚上背着家伙,拉着东西,往黄河边去了。”
哨长腾地坐起来,脑子一下就醒了。
清妖!
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跑。“多少人?”
“好几百。不走大路,专门走小路。”
哨长咬了咬牙。他手下只有一个哨,五十来号人。可等主力上来,来不及了。他冲出外面,“集合!”
兴汉军的水平还是可以的,哪怕是入夜,人员很快就集结了起来,他们这里就一匹马,哨长直接命令下去。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传令兵,“去通知周围驻防的兄弟,告诉他们,铜瓦厢北边有清妖,好几百,要掘河。快!”又指了另一个,“去通知村里的青壮,发动百姓,小心警戒,有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
那传令兵转身就跑,跳上马,一鞭子抽下去,马嘶鸣一声,沿着麦田边缘窜了出去,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。
哨长转过身,看着那五十来号人。“跟我走。”
铜瓦厢。黄河大堤。
佐领站在堤顶上,看着那条浑浊的大河。天已经黑得深沉,手中的火把光透不到三五步开外,只听见水声哗哗的,分不清哪儿是水,哪儿是岸。
他又看了看脚下的堤。跟之前的几次踩点一样,就是这儿。
选择这个地方的原因很简单,黄河历史上的改道大多都在这个地方,而现在,也是从这里拐弯南下,奔入淮河。
正是这个弯口险,所以没什么村子在这边,只有春麦顽强地扎根在堤外的坡地上,稀稀拉拉的,反倒方便了他们。
朝廷之前就有上报相关的情况,但是没有人管,上面并不在乎,更不会拨钱下来修缮河道,缺口是老的,往年就漏水,今年还没修好。
可惜的只有河水才解冻,并不是高位,他挥了挥手。
“挖。”
几百个人踩过麦田爬上堤顶,铁锹、镐头一齐落下。土块顺着堤坡往下滚,砸在下面的泥地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不需要挖出很大,因为只要开个口子,水流就会自动扩宽,到时候想挡都挡不住。
挖了没一会儿,有人喊:“大人!有人!”佐领回头一看,远处传来动静,一连串的火把过来。不多,几十个。他冷笑了一声。“来一百人干掉这些蠢货!准备迎敌。”
哨长带着人冲到堤下的时候,堤顶上已经列好了阵。那些清妖分出百来个,扔下农具,搭起弓。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,扎在麦田里,扎在土坎上,扎在来不及躲闪的人身上。
一个士兵肩膀中箭,闷哼一声,脱口而出:“屮他妈的狗鞑子!”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他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火把,散开!”哨长嘶吼一声,把手中的火把奋力往前一扔,火把在空中翻了几翻,落在地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他反手把枪端起来,“打!”
枪响了。但是乌漆嘛黑的,根本没有瞄准一说。那些站在堤顶上的清妖,没有遮挡,而且聚在一起,被撂倒了好几个。
哪怕是兴汉军丢掉那些火把,可他们人多,箭矢一波一波地射过来,没准头,可架不住多。压得哨长他们抬不起头,耳朵里全是箭矢破风的嗖嗖声。
他咬着牙在黑暗之中装填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硬冲,冲不上去。等主力,来不及。
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回头一看,黑压压一片人,从两边涌过来。零星的火光之下能看出他们不是兵,是老百姓。扛着锄头、铁锹、粪叉,有的手里攥着菜刀,有的举着棍棒。
“军爷!我们来了!”
哨长愣住了。“你们……”
“清妖要掘河,淹我们的地,杀我们的人,跟他们拼了!”打头的是个老汉,头发花白,光着膀子,胸口瘦得能看见肋骨,可嗓门大得吓人。
那些村民不等他说完,已经从他身边冲了过去。身后那些老百姓,跟着他,往堤顶上冲。箭矢射过来,有人倒下了,后头的人跨过他的身体,继续往前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