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兄弟们!上刺刀!跟我冲!”哨长也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,难道他们连冲锋的胆子都没有了吗?
又是一轮的枪声简单掩护压制,兴汉军几十人带头冲了上去。
堤顶上,那些清妖慌了。他们刚才还嘲讽兴汉军来的几个人不够他塞牙缝,但是转头,黑压压的一片漫了过来,而远处还有更多。
他们没想到会有人来,更没想到来的是老百姓。那些他们以为是奴才、是牛马、是两脚牲口的人,此刻正朝他们冲过来。
佐领拔出刀,喊着什么。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,被喊杀声、被脚步声、被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、不像人声的吼叫淹没了。
哨长带着人冲上去了。上刺刀,用枪托,用尽一切办法干掉鞑子。
一个清妖举刀朝他砍过来,直接挺枪前刺将其扎穿,一脚踹开。又一个旗兵冲上来,举刀要砍,他侧身躲过,一枪托砸在那人脸上,那人往后一仰,从堤顶滚下去。他横枪准备格挡,但是一个中年汉子从旁边扑过来,一镰刀砍在那人后背上,那人惨叫一声,栽倒在地。
哨长看见那汉子浑身是血,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汉子已经往前冲了。
这些所谓的旗兵,真当自己是什么精锐?交过手的兴汉军谁不知道,这年头八旗兵跟路边的野狗没什么两样。没有护甲,没有弓箭,没有战马,光靠一把刀,连老农都打不过。力气比不过,近战更是软弱无力。平时欺负老百姓惯了,真遇上拼命的,腿都软。
“抓活的!”哨长喊,“一定有其他的鞑子潜伏,审出来!”
那些旗人对兴汉军有仇恨,可周边老百姓对他们的仇恨更深。不然也不会比兴汉军还激动,比兴汉军还冲得快。那些村民像疯了一样,锄头落下去,铁锹落下去,菜刀落下去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不说话,就那么砸。积压的仇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的力量。
佐领站在堤顶上,看着这一切,脸白得像纸。他看见自己的人一个一个倒下,看见那些老百姓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地上散落的火把映照出那些人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让他们陌生的东西。
他听见那些人喊着“抓活的”,心里一沉。他举起火把,朝身边的残兵喊了一声:“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上!列位兄弟,随我战斗到最后一刻,自刎归天!”
然后他直接点燃脚下那些炸药,转过身,纵身跳进黄河里。水花溅起来,很快就被湍急的河水吞没了。他在水里冒了两下,就沉了下去,再也没有浮起来。
引线飞快地烧。下一秒,爆炸在大堤上炸开。剧烈的火光连同声音冲天而起,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热浪般的冲击,脚下的堤在颤抖,土块从堤顶上簌簌往下掉。
哨长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顾不上那么多了,嘶声喊道:“冲!抢回大堤!”
他带着人往前冲,也不管还有没有爆炸,也不管河道会不会崩塌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再炸一次。再炸一次,这堤就真完了。
剩下那些清妖,被逼得有的跟着跳了河,有的被老百姓围住,打死了。有几个跪在地上,举着手,喊着“饶命”。没人理他们。锄头落下来,铁锹落下来,菜刀落下来。那些老百姓不说话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砸。
哨长站在堤顶上,喘着粗气。他的胳膊也疼得抬不起来。他看着那些老百姓还在打,还在砸,还在喊,声音已经哑了,可还在喊。
他转过身,看向那个土坑。差一点。就差一点。坑挖进去半人多深,再往下挖一尺,就该透水了。可没挖透。清妖的火药质量不行,又不懂爆破,炸了一下,崩开一个口子,可没把堤炸穿。
谁都知道,真正救他们的是黄河还没发怒,不然,一点缝隙都可能被狂暴的水流瞬间撕开。
他忽然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堤顶上,浑身发抖。不是怕,是后怕。他坐在地上,看着那条浑浊的河,看着河面上漂着的尸体,看着那些被踩烂的麦田,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兵和老百姓。有人还在呻吟,有人已经不动了。他听见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爹”,有人在喊“儿”。他低着头,不说话。
远处,另外两个驻守的小旗赶到了。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枪都端不稳了。带队的跑过来,看见堤还在,松了口气,又看见那些老百姓的尸体,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们合力把那些溃散的清妖残兵收拾干净,安排人手救治伤员,又组织人手把那个坑填回去,一层一层地夯实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阳光照在黄河上,照在那片浑浊的水面上,泛着暗沉沉的光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,带着血腥气,带着硝烟味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的东西。哨长累得坐在堤顶上,眯着眼睛,看着那片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堤,算是守住了。
看着那条大河。河水还在流,不急不慢的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盯着那片浑浊的水面,盯了很久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,他又低头看了看脚下那道刚填回去的痕迹。新土压着旧土,夯得结结实实。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等到夏天,水涨起来,这堤,撑得住吗?
……
当天曲阜城外的百姓渐渐散了。粮食发了,罪人杀了,气也出了,日子还得过。有些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城,眼神复杂。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几天的事,可他们也不知道,这天下以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张宗禹就急匆匆走了。他走得干脆,当天下午收拾东西,骑上马,带着几个亲随,头也不回地出了城。
林远山没走。事情还没处理好,第二天难得天气很好。太阳挂在头顶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丁毅中押着十几辆马车,车里坐着那些从徐州送来的重要俘虏什么李鸿章,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文官武将。他们垂头丧气,有的闭着眼,有的低着头,有的东张西望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林远山没出城接他。丁毅中也不在意,自己带着人进了城,把俘虏交给看守,安顿了队伍,然后一个人去了孔府。
他进门的时候,林远山正在花厅里看地图。廖景程坐在旁边,手里端着茶碗,正跟林远山说什么。两人见他进来,都抬起头。
“辛苦了?”林远山起身来到一旁的会客的圆桌,斟茶:“来,坐下喝茶。”
“统帅好。”丁毅中抬手敬了个礼,然后在旁边坐下,接过递来的茶,喝了一大口。他确实渴了,从徐州一路过来,马不停蹄,水都没顾上喝几口。
林远山看着他,等他喘匀了气,才开口:“怎么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