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毅中放下茶碗，开始汇报。从长江推进过来，淮河战线，各种情况……一条一条，清清楚楚。他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，像在念一份公文。林远山听着，偶尔点一下头，问一句。
汇报完了，丁毅中忽然话锋一转。
“统帅，北边的事，我还没说你呢。”
林远山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带着几千人，跑到京城去，跑到清妖的老窝里去是有多危险？”丁毅中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，“你是兴汉军的统帅，不是侦察兵。这种事，以后不能干。”
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林远山咳了一声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行了行了，我知道了。这不是回来了嘛。”他摆了摆手，那样子多少有点转移话题，“说正事，说正事。徐州怎么就自己开了？”
丁毅中看了他一眼，没再继续。他点了点头，简单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，最后补充：“那些降将带来了。在外面等着，还是让他们来说比较清楚。”
林远山看了丁毅中一眼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：“你给我送了个大麻烦来？”
丁毅中愣了一下。
“这十几万绿营。”林远山玩笑一般：“换了我，开门的时候当作不知道一起砍了。”
丁毅中没说话。他知道林远山不是在怪他，是在说一个事实。那些绿营，手里沾着百姓的血，留着是祸害，杀了又得费手脚。
“还是去看看吧。”
林远山起身，廖景程跟在后面，也没说话。三个人穿过院子，走到前堂。几个降将已经被带过来了，跪在堂下，低着头，浑身发抖。他们穿着素色的棉袍，没有穿甲，也没有戴帽子，辫子被剪了，松散的阴阳断发披落后脑。
有人偷偷抬起头，看了一眼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，灰布棉袍，胡子拉碴，跟街上那些老百姓没什么两样。他们愣了一下，又赶紧低下头。
林远山在椅子上坐下，没有叫他们起来。他看了那些人一眼，然后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可每个字都像刀子。
“鞑子入关有一件事，最得意。你们知道是什么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“他们不用自己动手，让绿营在前面冲，让汉人杀汉人。他们站在后头看，看完了还笑，说这帮奴才，真好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，我起事以来，定了七杀。八旗鞑虏杀，包衣奴才杀，贪官污吏杀，土豪劣绅杀，恶霸地痞杀，淫寺邪教杀……”他盯着那些跪着的降将，“给鞑子当狗的绿营团练，更要杀！”
那几个降将浑身一抖。有人趴下去，额头磕在地上，咚咚响。“统帅饶命！统帅饶命！我们是被逼的——！”
林远山没理他。
“徐州城里，原先有十几万百姓。你们开城的时候，城里还剩多少？”他的声音忽然拔高，像一记炸雷，“剩下不到一万，还都是女人。那些男人呢？那些孩子呢？那些老人呢？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那几个降将趴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不敢说话，连喘气都不敢大声。但是林远山的质问远还没结束。
“徐州城外，方圆几十里被抢掠一空，奸淫掳掠，残害百姓，凭空造出几万难民，别告诉我你们没份！”
说着一拍椅子扶手，怒喝：“你们说，该不该杀？”
有人终于撑不住了，哭喊起来：“统帅！我们是投降的！我们开了城门！丁师长答应过……”
林远山转头看了丁毅中一眼。丁毅中面无表情，站在旁边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“丁师长答应你们什么了？”林远山问。
那人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。丁毅中确实没答应什么。他只说“按规矩办”，没说免死，没说饶命，什么都没说。那人的脸白了。
林远山靠回椅背，看着那几个人。他的声音忽然缓下来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我给你们一个选择。”
几个人抬起头，眼睛里带着一丝求生的光。
“第一条，我杀你们全家，然后放你们手下的绿营去南洋。第二条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你们带着自己的亲兵，去把那些绿营处理掉。我放你们全家去南洋。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丁毅中都说降兵已经筛选过了，普通无辜的壮丁已经被分开，剩下的都是参与了李鸿章命令，残害百姓的绿营，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误伤无辜。
那几个降将互相看了一眼，有人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们明白林远山的意思：拿那些绿营的命，换自己全家的命。那些绿营，是跟着他们一路打过来的，是替他们卖命的，是他们的同乡、旧部、亲信。可现在，要他们亲自动手。
没有人说话。林远山也不催。他也不在意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个人先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：“大人…我…我愿意。”
第二个，第三个。全都愿意了。他们趴在地上，磕头，谢恩，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：有庆幸，有恐惧，有愧疚，还有一种连他们自己都分辨不出的情绪。
林远山摆了摆手。“带下去。”
几个人被拖了出去。堂上瞬间空了。丁毅中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廖景程也站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可两人的眼睛里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林远山看了他们一眼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很淡，带着点自嘲。
“你们是不是有什么意见？”
丁毅中没说话。廖景程也没说话。
林远山毫不客气，没有半分遮掩般理直气壮。
“我放过他们，谁放过徐州城里那十几万百姓？谁放过城外那些被他们奸淫掳掠的百姓？你们来替他们原谅？”
丁毅中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廖景程倒也毫不客气：“该杀！杀得好。”
林远山态度缓和下来，对自己人，他还是很好说话的，解释一句：“而且我从北边下来，那边的粮食早就断了，打过去接管地方，粮食消耗只会更多。
济宁加上孔家缴获的粮食能够顶多久？现在才是初春，洪涝马上要来了，水利整修又要吃多少粮？我有粮食去喂这十几万的清妖余孽，为什么不去救普通的百姓？”
冷酷的抉择，还有一句话就是，一旦兴汉军跟鬼佬打起来，航道受阻，南洋的粮食运不上来，只会更加艰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