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毅中抬起头，看着林远山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统帅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涩，“我丁毅中不是那种包庇绿营的人。那些事，我也知道。只是……”
林远山摆了摆手，没让他说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你是按规矩办的。那些降将是你接受的，可杀俘的命令，是我下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文书上记着，签字的是我。杀俘的名头，按不到你们头上。至于规矩？”他冷笑了一声，“我在宜昌的时候就强调过，谁敢屠城，谁敢祸害百姓，我就敢屠他。一个不留。”
丁毅中站起来，脸色有些发红，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。
“统帅何至于此！难道我丁毅中就是那种怕担事的人吗？”
“行了，我知道你不是。”林远山不愿意在这些上面纠结，他摆了摆手，“不说这个了。那些人呢？僧格林沁呢？带上来吧。”
廖景程赶紧接话，生怕两人再杠上。“对对对，带上来，带上来。那些大官，还没见呢。”
僧格林沁被带上来的时候，走得很慢。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多半，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，深得很。他穿着件灰布棉袍，是临时换的，原来的甲胄早就被扒了。他站在堂下，抬头看了一眼林远山，又低下头，不说话。
李鸿章跟在后面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可那腰杆，挺得笔直。他进来就看到那三张椅子，坐中间的是谁不言而喻，竟然敢先一步质问。
“逆贼！你怎敢伤我大清咸丰皇帝！”
林远山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是谁？”
“叫李鸿章。”丁毅中随口介绍一句：“安徽的团练头目，之前在皖北被张师长打得逃去徐州。”
“李鸿章？”林远山重复了一遍，语气里带着点玩味，“鞑子真是没人了，最后把希望寄托在一个团练头目身上。”
李鸿章的脸抽搐了一下。可他忍住了。
“你是汉人？”
“是。”
“汉人，给鞑子当官，给鞑子卖命，替鞑子守城，替鞑子屠杀百姓？”林远山阴阳怪气起来。
李鸿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抬起头，看着林远山。
“朝廷是天下共主……”
林远山忽然笑了。那笑声很大，在堂上回荡，笑得李鸿章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天下共主？”林远山收起笑，看着他，“我没杀咸丰。我拿链子锁着他，拴在龙椅边上。你说的天下，不会就是那锁链的三五步吧？”
堂上有人笑出声来。丁毅中没笑，可嘴角动了一下。廖景程倒是笑了，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，赶紧绷住。
林远山指着李鸿章，朝旁边那些人说：“你们看，这狗奴才还挺忠心，知道吠两声。”他又转过头，看着李鸿章，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，“这么忠心，你主子没有给你抬旗吗？”
李鸿章的脸涨得通红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，怎么都出不来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在这个人面前，他那点骄傲，那点不屈，那点“士可杀不可辱”的劲头，一钱不值。
这个人根本不在乎他，不在乎他的才华，不在乎他的志向，不在乎他的血海深仇。在这个人眼里，他只是一条狗。
他终于忍不住了，破口大骂。骂林远山残暴，骂兴汉军是匪，骂那些跟着兴汉军的人不得好死。他骂得很难听，声音又尖又厉，在堂上回荡。
林远山听着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等他骂完了，喘着粗气，林远山才开口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骂完了？”
李鸿章愣在那里。
“下次这种级别的，就别带上来了。”林远山朝旁边的人摆了摆手，“搞得别人以为我这里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。带下去，上刑，看看还有什么没说的。”
李鸿章被拖了下去。他还在喊，喊什么，谁也听不清。
林远山转过头，看着僧格林沁。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？”
僧格林沁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：“成王败寇，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林远山看着他，看了几息，忽然笑了。
“拉出去。带回京城，让他去见见咸丰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告诉他，你是怎么把鞑子最后的精锐骑兵，葬送在一支不过两千人的捻军手上的。那个人叫张宗禹。记住了。”
僧格林沁的脸一下子白了。不是怕，是怒。那怒气从胸口涌上来，烧得他浑身发抖。他猛地挣扎起来，两个士兵差点没按住他。
“林远山！士可杀不可辱！”
“别扯了。”林远山看着他，语气冷下来，“你都躲芦苇丛里了，还什么士？你应该庆幸，你留下的那些人没有炸开黄河。不然，哪有这种好事？”
僧格林沁的挣扎停了。他站在那里，浑身发抖，可不再动了。他知道自己安排的后手被破了。
他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然后睁开，看了林远山一眼。那眼神里，有恨，有怒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然后他被拖了出去。
堂上还跪着几个，都是旗人，都是大官。他们低着头，不敢看林远山。林远山扫了他们一眼，正要开口，忽然有一个人抬起头，急急地说：“统帅，我虽然是旗人，可我家祖上是汉人……”
林远山瞥了它一眼。
“汉人当鞑子走狗，罪加一等。”他摆了摆手，“拖下去，活剐了。”
那人惨叫起来，被拖了出去。剩下的几个，再也不敢开口了。
林远山也不在乎，别人管他什么大官，在他眼里都是死人，让他们下去严刑拷打，看看还能不能挖出什么就算了。
几人被拖下去，堂上终于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