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又对着地图推演了小半个时辰。什么地方该快，什么地方该慢，什么地方能打，什么地方能劝降，哪条路好走，哪条路有埋伏，谁先动谁后动，谁接应谁配合，一桩一件，都定了下来。
从这里他们就能感觉到林远山早就有了这个打算，已经推演很久了。
末了，林远山把棍子往桌上一搁，拍了拍手。
“行了。兵贵神速，各自回去准备吧。真的打起来，还得根据现场的情况变动，我在这里只能预祝各位胜利了。”
丁毅中和廖景程放下手中的笔，站起来，敬了礼，转身往外走，两人一前一后，出了门。
院子里，士兵们正在收拾东西。有的在捆行李，有的在喂马，有的在擦拭枪管。见两人出来，有人抬手敬礼，有人喊“师长好”，有人忙着手里的事，头都没抬。
廖景程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？”丁毅中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廖景程摇了摇头，“刚才有些话不好说，就是觉得……统帅一个人扛得太多了。”
“是呀，内有清妖余孽，北有罗刹恶鬼，南有鬼佬联军，西南各地都不安分，西北占据地利顽抗……”丁毅中看得很清楚，“统帅冒险，乃不得已。”
“我们有统帅一人，乃国家之幸，民族之幸呀！”
丁毅中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，门里头，林远山还站在地图前头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他站了一会儿，转过身，大步往外走了。
廖景程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，穿过孔府那些层层叠叠的院落，穿过那些还在忙碌的士兵和文书，穿过那扇朱红的大门。
外头，天已经快黑了。远处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黑沉沉的轮廓，城头上那面红旗还在飘，风不大，旗子耷拉着，像一面刚洗过还没晾干的布。
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各自翻身上马，带着警卫，朝不同的方向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远山也动了。
他没有先去徐州，而是跟着廖景程往北走了一程，到了曹州。
曹州城外，八师的营地铺出去好几里地。帐篷一排一排，整整齐齐，像种在地里的庄稼。马匹拴在营外的桩子上，一匹一匹，毛色油亮，低着头吃草料，偶尔打个响鼻，喷出一股白气。
营门口站岗的士兵看见他，不认识林远山，还能不认识廖景程这个师长吗？见到师长都跟在身边，愣了一下，赶紧抬手敬礼。
林远山点了点头，翻身下马，把缰绳递给身边的人，走了进去。
他先去了马厩。那些马刚喂过，槽里还有剩的草料。他走过去，伸手摸了摸一匹枣红马的脖子，那马转过头来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心，痒痒的。他笑了一下，又拍了拍马背，转身走了。
然后是营房。帐篷里，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擦枪。枪管拆开了，零件摆了一地，有人用布条蘸着油，仔仔细细地擦着枪膛。听见动静，他们抬起头，看见林远山，一下子愣住了。
“统……统帅？”一个年轻士兵站起来，手里的布条掉在地上，又赶紧弯腰捡起来。
林远山摆了摆手，示意他们坐下。他自己蹲下来，拿起一根枪管，对着光看了看膛线，又放下。
“这枪用得怎么样？”他问。
那个年轻士兵张了张嘴，旁边一个老兵接过话：“统帅，这新枪好用。打得远，打得准，就是装弹慢了点。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。”
“卡不卡壳？”
“天好的时候不卡。下雨天……有点麻烦。得拿布盖着，打完赶紧擦。”
林远山点了点头，又问了几句吃住的事，问他们想不想家，问打完仗了想干什么。那几个士兵开始还有点紧张，说着说着就放开了。他们甚至问起来林远山突袭京城的事情，听着林远山说咸丰这个大烟鬼的时候大家都哄笑了起来。
“你们到时候打上京城，可以进去看看。”
“我们也能进皇宫吗？”
“为什么不能？那又不是谁的，那是鞑子占了我们的，现在拿回来，你们也有份。”林远山向他们说明，到时候休假可以去看看。
他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，走了大半个上午。跟士兵们聊天，问他们的情况，听他们发牢骚，有时候也说几句笑话。那些士兵刚开始还有点拘谨，后来发现这个统帅跟报纸上写的、跟传说里的不太一样，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，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，跟他们一样穿灰布棉袍，一样吃杂粮饼子，一样蹲在地上说话，慢慢就放开了。
随着他到来的消息，整个营地都传开了，比过年都热闹。林远山也顺势说了几句，大家都很兴奋激动。
林远山考察了一下那些人，从军官之中抽调了几个，准备带在身边，他上一个参谋部被拆分到各师，以及京城了。
下午的时候，廖景程带着林远山去看了那片战场。
曹州往南，官道两边，那些沟沟坎坎、柳树林、麦田，还有那些被填平了的壕沟。打了一仗的地方，再怎么收拾，也留痕迹。
林远山骑在马上，看着那些被推入沟壑里的尸体。剥光了衣服，一堆一堆，有的已经开始烂了，黑乎乎的一片，分不清哪是胳膊哪是腿。远处有几只野狗蹲在沟边上，红着眼珠子盯着这边，见有人来，不情不愿地退了几步，又蹲下来，等着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子腐臭。林远山皱了皱眉，用袖子掩住口鼻。
“就这儿？”他问。
廖景程点了点头：“就这儿。僧格林沁的骑兵，折了差不多一万。还有几千俘虏，关在后头。”
“那些俘虏呢？”
“关着呢。等您发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