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，声音不大。
“春天了，容易闹瘟疫。你们先走，我来处理干净。”
廖景程应了一声。当晚，那几千的俘虏就被处决，推下沟里。第二天一大早就拔营推进，而林远山则是处理掉那些手尾，原地留下的只有透着黑的沟壑。
两万的资源，换两千精干吏员，随后协助他们控制河北跟山东，很合理。
在曹州歇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，林远山就动身往徐州去了。
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，跑在官道上，他骑在马上，走在队伍中间。灰布棉袍，半旧的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遮住了半张脸。不说话，也不回头。就那么一直往前走。
三百里路，换马不换人。从曹州往东南，过单县、砀山，一路都是平原。麦苗刚返青，地里头稀稀拉拉的绿，远远望去像块没染匀的布。官道上车辙印深深浅浅，前几天下过雨，有些地方还汪着水，马蹄踩上去，泥水溅起老高。
走到第二天晌午，远远就看见了黄河。
这条河从西边浩浩荡荡地来，到徐州城北猛地往东南一折，奔淮河去了。河面宽得很，水浑得像掺了泥浆子，翻翻滚滚的，看着就叫人心里发沉。河堤修得老高，长城似的土墙，沿着河道弯弯曲曲地延伸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林远山勒住马，在堤上停下来。
他翻身下马，往前走了几步，站在堤顶边上。风从河面上刮过来，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翻浆的潮味儿，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。他眯着眼，往南边看去。
徐州城就在那儿。
灰扑扑的城墙，方方正正地蹲在黄河与汴水之间。城墙不算高，可厚实，年深日久的，砖缝里都长出了枯草，风一吹，瑟瑟地抖。城头上原先该有旗子的地方，现在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几根旗杆光秃秃地戳着。城门倒是开着，可看不清里头的情形，只觉着灰蒙蒙的一片，像一张没睡醒的脸。
城外的景象，比城里热闹得多。
从城外十里往外铺，一直到视线尽头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。灰的、黄的、白的，大大小小，高高低低，有的新有的旧，有的还像样，有的已经破得漏风。帐篷之间，人头攒动，黑压压的，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炊烟从营地里升起来，一股一股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，在半空中散开，跟天上的灰云搅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。
十几万人。
林远山站在堤上，看了好一会儿。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就那么看着，像在看一片庄稼，又像在看一堆等着处理的货物。
他身后，骑兵们陆续上了堤，勒住马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，旗子啪啪地响。
“走吧。”林远山转过身，翻身上马，顺着堤坡往下走。
九师的营寨扎在城北，靠着黄河。船队就泊在岸边，大大小小上百条船，桅杆密密麻麻，像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树林。有些船正在装卸物资，码头上人来人往，喊着号子，搬着箱子，忙而不乱。
林远山到的时候，黄鼎凤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，腰间别着左轮，站得笔直。三十出头的年纪，脸膛黝黑，颧骨高高的，一双眼睛不大，可亮得很。看见林远山从马上下来，他快步迎上去，抬手敬礼。
“统帅！”
林远山回了个礼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。
“你干得很好呀！”
黄鼎凤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统帅，您这一路辛苦。”
“辛苦什么，骑马赶路而已。”林远山摆了摆手，大步往里走，“你们九师才辛苦。水上漂了这么久，没出什么乱子吧？”
黄鼎凤跟在旁边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乱子倒没有。就是弟兄们刚开始晕船，吐得稀里哗啦的，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。就是这边水浅，有些大船过不去，搁了几回浅，费了好大力气才拖出来。这边不如长江水道通畅。”
林远山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营帐是临时搭的，不大，里头一张桌子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地图。林远山进去，先走到地图前头看了看，然后坐下来，黄鼎凤坐在他对面。
“说说吧。”林远山端起桌上的茶碗，喝了一口，凉茶，苦得很，他皱了皱眉，又放下了，“九师现在什么情况？人员、装备、训练，还有底下弟兄们有什么想法，都说说。”
黄鼎凤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一条一条地说。人员编制、船只数量、火炮配备、弹药储备、粮草补给，说得清清楚楚。林远山听着，时不时点一下头，问一句。
林远山也跟他说了一下，准备接下来沿着黄河上去，探讨相关的问题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林远山说，“我要抽调几个人，进一军参谋部学习。”
林远山之前的参谋部，在南京的时候就被拆分到各师，然后他脱身北上，剩下的部分参谋顺势跟郑鲤转移北上，然后拿下京城之后，留在京城驻防。
他需要重组一军的参谋部，倒也不是身边缺人，而是要注重人才的发掘跟培养，控制军队中层骨干，所以前面从二师调了几个，从八师手里也调了，这边自然也是看看有没有什么好苗子。
黄鼎凤倒是无所谓，他九师还是靠这些参谋当作骨干军官搭建起来的呢。后来加上一些新兵营跟二线部队的补充，经历实战，才有今天。
林远山报了几个名字，让他把每个人的情况简单说了说，黄鼎凤对此也是一五一十，不藏着不掖着。因为林远山能说出这几个名字就已经证明了他对于九师的控制力。
林远山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就这几个。让他们收拾东西，明天到城里集合。”
黄鼎凤应了一声，脸上带着笑，可那笑里头，也有点不舍。那几个都是九师的好苗子，被统帅一把薅走，他舍不得。可他也知道，这是为兴汉军培养人才，不是为他黄鼎凤培养亲兵。舍不得也得舍。
一军参谋部，那是兴汉军最高层的进修地方，从那里出来，最少也是师级参谋，甚至直接下放当千总、营长。这是好事，天大的好事。他拦着反而得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