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外头有人来报:曲阜那边的人到了。
林远山站起来,拍了拍黄鼎凤的肩膀。
“你先忙着。我去办点事。”
他走出营帐,外头那三千精骑已经到了。士兵们正在卸鞍,喂马,搭帐篷,忙而不乱。
跟骑兵一起来的,还有那些从曲阜押过来的降将。
七八个人,穿着素色的棉袍,没有辫子,头发披散着,有的低着头,有的东张西望,有的脸色惨白,有的倒还镇定。他们站在那儿,像一群被押赴刑场的犯人。事实上,也差不多。
林远山示意把那些降将带过来。
“你们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。”
一个降将终于忍不住了,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:“统帅!统帅!我们真的是投降,绝对没有半点虚假,放兄弟们一马吧,求你了。”
“扑捏阿姆!”林远山一声叫骂打断他,毫不客气呵斥:“你们开了城门,是因为守不住了。不是因为良心发现。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。你们要是守得住,会开门?会投降?”
那人也不知道是豁出去还是真在争取,还是不死心,趴下去额头磕在泥地里,咚咚响,继续劝阻一声:“这些绿营背后是十几万的家庭呀,大人三思……”
“难道那些被你们残害的百姓就没有家人?”林远山打断他,“徐州内外,抢粮、杀人、奸淫、掳掠,你们祸害了多少家?那些老百姓跪在你们面前的时候,你们可曾想过‘三思’?”
那人张了张嘴,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林远山不再看他,目光扫过其余几个。那些降将有的低着头,有的偷偷抬眼瞟他一下又赶紧缩回去,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开口。
“你们干了什么,自己比我清楚。”林远山的声音缓下来,可那股冷意一点没少,“你们没有给过那些百姓选择,所以我也不给你们太多选择。要么他们死,要么你们死。”
堂下一片死寂。
几个降将的脸白得像纸。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,像被掐住了脖子。有人手攥着袍子下摆,指节发白,袍子都攥出了褶子。
林远山看着他们,沉默了片刻,语气也缓和下来,这才开口。
“动手吧,我给你们三千人的名额。你们把自己的亲兵挑出来,凑够三千人。兵器我发,刀也好,矛也好,随你们。你们带着这三千人,去把城外那些绿营,处理掉。”
他们的争取并没有能够得到缓和的余地。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这般冷酷,让他们带着亲兵,去杀自己人。要他们亲自动手。
“怎么?”林远山看着他们,“不愿意?”
没人说话。沉默像一堵墙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不愿意也行。”林远山站起来,“我换一批人。城外那些绿营里头,有的是想立功的。我随便拉一个出来,让他带着人去杀你们,也是一样。”
那几个降将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互相看了看,有人先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:“统……统帅,我愿意。”
第二个,第三个。全都愿意了。
林远山点了点头。
“去准备吧。明天开始。”
那些降将被带了下去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营地里就动起来了。
三千人,从十几万绿营里挑出来的,都是那些降将的亲兵、心腹、死党。他们被集中到营地一角,发了兵器,都是些缴获的刀、矛、斧头,冷兵器,没有枪。
没人告诉他们要干什么。可看这阵势,谁都猜到了几分。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手抖得握不住刀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,有人咬着牙,眼睛发红。
绿营兵在那些降将的哄骗下,以船到了,去南洋为由,将他们带出营地,他们被分成一批一批,每批一千人,由那些降将带着,往营地外头走。
第一批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,远处的树木、土丘、沟壑都化成了灰蒙蒙的轮廓,像没画完的画。
队伍走得沉默,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跟呻吟,闷在凌晨的夜里,传不远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,到了一处荒野。离营地好几里地,四周没有人家,只有光秃秃的麦田和几棵歪脖子树。田里的麦苗还没返青,枯黄枯黄的,贴着地皮,像癞痢头上的几根毛。
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雨水冲出来的大沟横在前头。沟很深,两边的土壁陡峭,扎根的枯草逢春显露翠色。但是昏暗之中沟底黑黢黢的,一眼望不到底,像一张半张的嘴,等着往里填东西。
这不是去码头的路!降兵意识到了什么,可他们饿了几天了。从徐州开城那天起,兴汉军就没正经给他们吃过一顿饱饭。一天一碗稀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喝下去跟没喝一样。
此时浑身没力气,走路都打晃。手里又没有家伙,刀枪早被收缴了。面对那些昨晚吃了一顿、手里还拿着武器的亲兵,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。
反抗的被直接砍死,逃跑的被抓回来,剩下的被连拖带拽驱赶上去。那些降兵求饶,哭喊,但是迎接的就是更加残忍的暴力。
他们或许不记得自己当初也是这样冲入那些百姓家里,杀入村子,将那些人从屋子拖出来的。
他们或许忘记了那些百姓又是怎么求饶,怎么哀嚎的。
但是他们应该记得,那时候他们觉得痛快。杀的是泥腿子,是穷鬼,是不值钱的贱命。杀完了还能抢粮、抢银子、抢女人。多快活的日子。
只是如今这一切都降临到他们身上而已,这就受不了了?
他们能原谅当时的自己吗?
那些降将看着越来越多被推上去的降兵,手里攥着刀,脸色铁青,嘴唇哆嗦着。
没有人下令。可所有人都知道该干什么。
你死好过我死!
“残害百姓,罪不容诛!杀!”
在那些降将的命令下,第一个亲兵举起刀,砍了下去。血溅起来,溅在他脸上,热乎乎的。他愣了一下,又举起刀,砍向第二个。第三个。第四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