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机械地砍着,一刀一刀,像在劈柴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眼睛直愣愣的,像两个黑洞。
他旁边的亲兵们也动了。刀砍下去,矛捅过去,斧头劈下去。惨叫声、咒骂声、求饶声混成一片,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,又被沟壑闷住,传不远。
有人倒下去,血从脖子里喷出来,溅了一地。有人捂着伤口,在地上打滚,被第二刀结果了。
有人跪下来,喊着“大哥”“兄弟”“饶命”。又或者是叫骂,骂这些降将,骂兴汉军背信弃义,骂林远山残暴。
可那些举刀的人,已经听不见了。或者说,他们不敢听。
有一个降兵,死之前忽然笑了。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,尖锐刺耳,像夜枭叫。他笑着喊了一句:“好!杀得好!当年我杀那些老百姓的时候,他们也是这么跪着求我的!报应!报——!”
话没说完,刀落下来,声音断了。
第一批杀完,坑才是浅浅一层。血从坑底渗出来,在黄土上漫开,黑红黑红的,像一摊摊稠粥。
那些刽子手站在坑边,浑身是血,刀上挂着碎肉,喘着粗气,像一群刚从屠宰场出来的屠夫。
第二批紧接着被带上来。又是新的人,新的血,新的惨叫。
那些人已经麻木了。手在抖,可刀还是往下砍。眼珠子通红,不知道是血溅的,还是哭的。刀砍钝了,换一把。又钝了,再换一把。人累了就换一个人。
从早上砍到天黑,从第一天砍到第二天。一个人,换了三四把刀。换下来的刀堆在边上,刀刃卷了口,豁了牙,沾满了血和碎肉,像一堆破烂。
十几万人。平均一个人要杀二三十个。那些降将的亲兵,从最初的恐惧、犹豫、手软,慢慢变得机械、麻木、冷漠。
他们不说话,不喊叫,不咒骂,就那么一刀一刀地砍。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。
而更加可怕的就是那道沟壑仿佛永远都填不满,无论他们推下去多少尸体,第二天都会消失,像是永远填不满,只是他们已经无力去管这些了。
第三天傍晚,最后一批绿营被带了出去。
天快黑了,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,像泼了一层血。荒野上,到处是坑,到处是血,到处是来不及收拾的尸体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,混着泥土翻浆的潮味,还有腐臭气息,呛得人想吐。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歪脖子树上,呱呱地叫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那些刽子手站在最后一个坑边,浑身是血,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有的人站着,有的人蹲着,有的人瘫在地上,刀扔在一边,手还在抖。他们已经不说话了,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,像破风箱,又像垂死的人的喘息。
最后一个绿营倒下去的时候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杀完了。
真的杀完了。
有人忽然跪下来,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有人仰着头,对着那片暗红的天,发出一声嘶哑的长啸。有人蹲在坑边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木头。
那些降将站在人群里,脸色灰白,眼睛里没有光。他们浑身是血,手上、脸上、衣服上,全是血。有人手里还攥着刀,刀已经卷了刃,上头挂着一缕碎布,分不清是衣服还是皮肉。
可他们没有等来奖赏,没有等来赦免,甚至没有等来一句安慰。
远处,马蹄声响起。
三千精骑,从营地里冲出来,排成横队,端着枪,枪口对着他们。
那些刽子手愣住了。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有人已经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表情从麻木变成恐惧,从恐惧变成绝望。
有人扔掉刀,转身就跑;有人跪下来,举着手,喊着“饶命”;有人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像傻了一样。
林远山骑在马上,站在队列后头。他看着那些正在奔跑、跪地、哭喊的人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他抬起手,往下一挥。
“放。”
枪响了。排枪,一轮接一轮。铅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,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。有人跑出去几十步,被子弹追上,扑倒在地;有人刚跪下来,额头就炸开一个血洞;有人趴在地上,抱着头,浑身发抖,子弹打在他身边,溅起一片泥土,他还在抖,可已经没人管他了。
三千人,这几天高强度砍杀,加上降兵的反抗之下已经死伤了不少,还有一些自杀了,剩下的本就精疲力竭,连逃跑的力气都快没了。面对养精蓄锐的三千骑兵,片刻工夫,全倒下了。
那些降将也倒在其中。有人死的时候还睁着眼,嘴巴张着,像要说什么。有人脸上还带着求饶的表情,眼泪和血糊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哪。有人已经没了人形,被踩踏得不成样子。
枪声停了。硝烟慢慢散去,被风吹散。荒野上一片死寂,连乌鸦都被惊走了。
林远山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尸场,来往的士兵进去补刀,然后拖着尸体,往沟里扔。动作熟练,像在做一件干了千百遍的活计。
他面无表情,就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片收割完的庄稼地。
“想要重塑秩序跟道德,就得对坏人下狠手,这样才能保护好人,而不是替好人原谅恶人,劝受害者忍让,这是什么狗屁道理?”
林远山沉默了片刻。
“记下,徐州情况传到,得知李鸿章担心百姓叛变,提前屠城,徐州百姓十不存一,林远山大怒,下令一个不留。
让他们登报的时候徐州不要写太多,一笔带过就好了,不要太过调动百姓的情绪,鞑子已经翻不了身了,这颗不过是钉入棺材的钉子,不重要。”
文书冷漠低下头,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下。
林远山拨转马头,往黄河边上走。他上了堤,站在高处,不见那底下沟壑,眺望西北。
西北方向,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消退,灰蓝色的暮霭从地平线上升起来,把远处的山、树、村庄都吞了进去。
山西就在那个方向。
那些山,那些关隘,那些藏在深宅大院里的晋商,那些太原满城的旗人,那些还做着“大清复辟”梦的遗老遗少,都在前头。
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走了。
当天夜里,林远山让人传令给黄鼎凤,让九师准备开拔。明早船队沿黄河往西走,他带着三千精骑走陆路,在岸边跟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