龚得树是在第二天到的。他骑着一头骡子,穿一件灰布长衫,留着三缕长须,像个教书的先生。苏天福比他晚到半个时辰,骑着一匹黑马,黑脸膛,粗胳膊,人还没进门,声音先进来了。
“宗禹!你小子回来了!”
“好小子!听说僧格林沁都被你两千人干到了!”
“没给我们捻军丢脸!”
“我只是将僧格林沁引入包围圈,主力还是兴汉军的一万精骑,战法独特呀,两位先进来我慢慢说。”
张宗禹迎出去,拱手问候,听着两人赞美自己,也是谦逊有礼,将人请了过来。
三个人进了堂屋,张乐行已经坐在里头了。
张宗禹给三人说了一下那伏击僧格林沁,还有曲阜孔家的事情,无论是兴汉军的骑兵战法,还是孔家密闻,这些都惊住了两人。
“哎呀!我怎么就没去呢!”苏天福拍大腿,“没想到竟然是你小子生擒那僧格林沁。”
“那孔家当真如此不堪?”龚得树听着孔家的事情,也是不由得感慨。
对此张宗禹倒也是不客气,孔家的密档兴汉军公开,我看过一些,没有人能短时间造假。而且听说京城皇宫都要公开,咸丰就锁在一旁,到时候两位抽空可以去看看。
这些事情听得人啧啧称奇,但张宗禹还记得自己回来的目的。
“龚先生,苏老大,”张宗禹开口,“我跟你们交个底。捻军这个名头,以后不能再用了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但两人其实都已经有了准备。知道叫自己过来的原因。
“不是兴汉军容不下我们。”张宗禹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稳稳的,“是天下变了。以前我们是反贼,扛旗是为了活命。现在天下是兴汉军的了,我们不能再当反贼了。要么融进去,要么被淘汰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苏天福闷声说:“融进去,怎么融?”
“三条路。”张宗禹把跟张乐行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。龚得树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苏天福听着,眉头拧了又松,松了又拧。
“三位先不用急着选,到时候随我去见统帅再做决定,这次叫两位来,主要是底下的弟兄们,该遣散的遣散,该考核的考核。实在不行送去南洋。”
龚得树忽然问了一句:“那些不愿意走的呢?非要留下的呢?”
张宗禹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兴汉军的规矩,不是摆设。考核不过,谁也不能留。这是统帅定下的,改不了。”
“我来处理吧。”张乐行接过话来。
苏天福没再说话了。
接下来几天,三个领头把那些捻军召集起来,开了个会。把三条路说清楚了,愿意走的发钱,愿意留的考核。大部分捻军选了拿钱走人。打了这么多年仗,攒了点家底,回去买几亩地,安安心心过日子,比什么都强。有几个想留下,张宗禹让人给他们登记,让他们回去地方的新兵营,考过了留下,考不过拿钱走人,没有二话。
至于那些有血债的,没等张宗禹没动手。张乐行已经处理干净了。真当他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干吗?
特别是那几个没来参加雉河集聚会的捻首,在这段时间里,被张乐行一个一个找上门去。有的跑了,有的降了,有的死了。反正在淮北地面上,再也没有打着捻军旗号祸害百姓的人了。
张宗禹听完张乐行的汇报,点了点头,没说什么。他知道,这是他叔父给他铺的路。那些脏活累活,张乐行已经替他干了。
从雉河集往南,二十里地,骑马不到半个时辰。
张家庄是个大庄子,百十户人家,多半姓张。庄子中央是张家的祠堂,青砖灰瓦,飞檐翘角,比周围的房子高出老大一截。祠堂门口两棵柏树,不知道是哪辈子种的,一人抱不过来,枝丫遮天蔽日的,把祠堂的院子罩得严严实实。
此时的祠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几个族老,头发花白,穿着绸缎袍子,坐在上首,手里拄着拐杖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。下头坐着十几个人,都是族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地主、士绅、当过差的、捐过功名的,一个个面色凝重,交头接耳。
张富新坐在族老下首,穿着一件酱色缎面皮袍,脸色铁青。他四五十岁,脸膛方正,留着山羊胡,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。此刻他的却是显得沉静,板着脸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至于他们汇聚到这里的原因很简单。
局势变化太快了,最近听说朝廷都挡不住,那些什么名臣大将什么王爷,一个拿得出手的都没有,皇帝都被活捉了,大清倒台了,这哪能想到呀?可以说短短三四年,局势就翻天覆地。
这些地主老财对“粤匪”了解的自然是不多,但是兴汉军清算的手段被清妖卖力宣传,他们是知道的,要抄家灭族的。要把他们的田地分给那些泥腿子的。
“欺人太甚!”一个族老一拍桌子,茶碗跳起来,哐当一声,茶水溅了一桌。“我张家的地,是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,凭什么交给他们?”
旁边一个年纪轻些的,四十来岁,穿灰布长衫,连忙劝:“三叔公,您别急。现在不是急的时候。”
“不急?能不急吗?”那族老瞪着眼,“工作队都到隔壁县了,马上就轮到我们。那些泥腿子,早就眼红我们的地了,到时候一煽动,还不把我们生吞活剥了?”
堂上一阵嗡嗡声。有人叹气,有人骂娘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。
一个瘦长脸的中年人站起来,朝四周拱了拱手。
“诸位,诸位听我一言。如今这局势,跟以前不一样了。朝廷倒了,我们得想个出路,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“出路?什么出路?”有人问。
那瘦长脸捋了捋胡子,压低声音:“我听说,张乐行那边跟兴汉军搭上了线。我们是不是可以找找他,让他帮忙说说话?”
这话一出,堂上一阵沉默。有人面露难色,有人摇头,有人冷笑。
“找张乐行?”一个老头冷哼一声,“当年他起事的时候,我们可是联名告过他。告他到县衙,告他到府衙,说他聚众谋反,祸害乡里。现在去找他,他肯帮忙?”
没人说话了。
张富新坐在那儿,一直没吭声。他听着那些人你一言我一语,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。他想起几年前,张宗禹烧了四书五经跑出去投了捻军,他气得吐血,跟族人联名告了张乐行一状,说他蛊惑良民,图谋不轨。那时候他觉得,大清还是大清,朝廷还是朝廷,捻子成不了气候,这种切割是正常的。
现在好了。朝廷没了,捻子成了义军,他倒成了那个“勾结清妖、欺压百姓”的恶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