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难道就跟兴汉军攀不上一点关系?”这张家的地主士绅还是改不了习惯,遇事第一时间找关系、逢迎。
有人苦笑:“他们的官吏都是岭南人,你想投靠都不知从哪入门。想加入军队,人家只要泥腿子,还要训三个月才能当上小兵。哪里来得及?”
堂上又嗡嗡起来。有人提议把地卖了,换成金银细软,往西北跑。可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谁肯买地?
有人提议找县里的兴汉军干部通融通融,送点礼,打点打点。可兴汉军跟以前的官府不一样,不收礼,不收钱,油盐不进。
有人干脆认命了,说反正自己家地不多,百十来亩,交出去就交出去,保住命就行。说这话的人,眼睛瞟着张富新,话里有话:这里谁家地最多?反正不是我。
张富新听出来了,本来就板着的脸抽搐了一下,却没有说什么。
最离谱的是六叔公。这老头八十多了,耳朵背,脑子也不好使了,坐在上首,拄着拐杖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怕什么?朝廷会打回来的。到时候还怕几个毛贼?”
堂上一片寂静。没人接他的话。僧格林沁被擒的消息,或许还没传来,但是咸丰被活捉了这个消息谁不知道?
不过就老东西这个样子,估计知道也不信,他坏死的大脑还停留在几十年前,以为大清还是那个大清。
“所以我说,找张乐行,是唯一的出路。他跟兴汉军有交情,说不定能帮我们说上话。我们虽然当年告过他,可到底是一个宗族的,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…”
“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。”这话在堂上转了一圈,有人点头,有人叹气,有人若有所思。
张富新坐在那儿,听着这些话,一言不发。他的手攥着椅子扶手,指节发白。找张乐行?当年是他带头告的张乐行,是他执笔写的联名信,是他按的手印。现在去找张乐行,他张富新拉得下这个脸?
可他没得选。他不是为了自己。他是为了张家。为了那上千亩地,为了几代人攒下来的家业,为了…他脑子里乱成一团,理不出头绪。
就在这时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庄丁跑进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都白了。
“老…老爷!外头来了好多兵!骑着马的!说是兴汉军!”
堂上一片哗然。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门口走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手忙脚乱地准备找地方跑。
三叔公的拐杖戳在地上,咚咚响,嘴里喊着“慌什么慌什么,这里是我们的地方,祖宗会保佑我们的。”可他的手在抖,拐杖戳了好几下才站稳。
祠堂外的空地上,几十个骑兵已经下了马。灰白色的军装,背着燧发枪,腰间别着刺刀,头上的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们站成一排,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堵墙。
人群前头,站着一个年轻人。不到二十,身材匀称,穿着一件兴汉军制式的崭新灰布军装,腰间别着左轮,头上没有辫子,几年前就束起来的头发被帽子压着,倒是显得几分干脆。
他下马,径直往祠堂走了进去。
“你们不能进去,这是我张氏的祠堂。”那些庄丁的阻拦,年轻人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。
“把祠堂围起来。”
士兵们动了。十几个人散开,把祠堂前后左右围了个严实。剩下的跟着张宗禹,往前走了几步。
踏入其中,正好撞见那些急忙走出来的人。像一群被赶着的鸭子,推推搡搡,挤成一团。
那些族老、地主、士绅,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,腿都软了。有人往后退,被后面的人挡住,进退不得。有人脸上挤出笑来,拱手作揖。
“军爷…军爷辛苦了…不知军爷驾到,有失远迎…”
“怎么?各位不记得我了?”他站在那儿,腰挺得笔直,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,一个一个,扫得很慢,“我是张宗禹。”
堂前一片死寂。有人还没反应过来,有人已经张大了嘴,有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张富新站在人群里,看见那张脸,愣住了。
“你不是投捻了吗?”
“捻军已经遣散了,部分收编到兴汉军。”张宗禹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我现在是兴汉军的人,负责这一带的清算工作。”
堂上一阵骚动。有人眼睛亮起来,有人交头接耳,有人搓着手,脸上露出几分喜色。
还是三叔公反应快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拱手作揖,脸上堆满了笑,那笑容从褶子里挤出来,像一朵被揉皱的花。
“哎呀,这不是宗禹吗?几年不见,出息了!出息了!我就说嘛,这孩子打小就聪明,不是池中之物呀!”
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反应过来,七嘴八舌地接上了。
“宗禹!你可算回来了!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!”
“宗禹,你还记得我不?你七叔,小时候给你买过糖葫芦的!”
“我们张家出了这么一个将军,祖坟冒青烟了!”
“宗禹,你爹天天念叨你,盼着你回来!”
那些刚才还在骂兴汉军、骂捻子、骂泥腿子的人,此刻一个个脸上堆着笑,嘴里说着亲热话,仿佛他张宗禹是他们的亲儿子、亲侄子、亲孙子。
张宗禹听着这些话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,看着那些笑容在褶子里挤出来又挤进去,看着那些眼睛里透着的光,很清楚那不是亲情的光,是恐惧的光,是讨好的光,是算计的光。
他想起几年前。那时候张乐行在雉河集起事,树了反旗,拉了队伍。这些人的反应是什么?连夜开祠堂,联名写告状信,把张乐行逐出宗族,撇得干干净净。
他张宗禹投了捻军,他们做了什么?划掉他的名字,骂他是逆子,是败类,是张家的耻辱。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勾掉了。
那时候他们可不是这副嘴脸。
他忽然想起林远山说过的话。资本,是没有国界,也没有民族的。
或许宗族也是一样。在利益面前,什么亲情、什么血缘、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,都是屁话。有用的时候是亲兄弟,没用的时候是路边草,挡路的时候就是眼中钉。
他看着那些人的嘴脸,忽然觉得恶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