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。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可堂前一下子安静了。那些笑容僵在脸上，那些话卡在喉咙里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“你们刚才在祠堂里商量什么，不用猜我都知道。”张宗禹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，语气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，“无非就是商量怎么保地、保命、保家财，怎么找关系、托人情，怎么对抗兴汉军。是不是？”
没人敢应声。
张宗禹往前走了一步。那些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，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似的。
“怎么？你们都忘了吗？是怎么把我跟叔父逐出张家的？”
堂前一片死寂。有人低下头，有人脸涨得通红，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三叔公的笑容还挂在脸上，可那笑容已经僵了，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，怎么揭也揭不下来。
“宗禹，你听我说，当年那件事是有误会…”
“误会？”张宗禹看着他，目光冷冷的，“什么误会？”
三叔公张了张嘴，说不出话了。
张宗禹不再看他。他转过身，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。
“把祠堂里所有人，全带走。分开审。”
那些人慌了。三叔公拄着拐杖，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发抖：“宗禹，你…你不能这样！我们是你的长辈！你这么做，不怕天打雷劈？”
张宗禹看了他一眼。这个老头，打着各种旗号，干过的坏事可不少。
“长辈？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嘲讽，又像是感慨，“当年我投捻军的时候，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。你们联名告我，说我‘忤逆不孝，勾结匪类’。
我爹跟我断绝关系，你们拍手称快。怎么，现在清妖倒了，兴汉军来了，我又成了你们的好侄儿、好兄弟、好宗亲了？”
三叔公的脸一下子白了。拐杖从手里滑落，砸在地上，咕噜噜滚出去老远。
“带走。”张宗禹透着一种冷静，他指了指人群里几个面熟的，“去把这几个给我先查抄！”
那些人慌了。有人扑通跪下来，磕头如捣蒜。有人喊冤，说自己是被冤枉的。有人骂张宗禹忘恩负义，出卖同族。有人哭，有人叫，有人瘫在地上，像一摊烂泥。
士兵们动了。那些人被一个一个押出来，有的哭，有的喊，有的骂，有的瘫在地上不肯走，被拖着往外走。
三叔公被两个士兵架着胳膊，还在喊：“宗禹！宗禹！你听我说！我有话跟你说…”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飘，最后听不见了。
祠堂前渐渐空了。那些族老、地主、士绅，被一个个押走。空地上只剩几个士兵，和张宗禹，还有一个人。
张富新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他没有跑，没有喊，没有骂。就那么站着，脸色铁青，嘴唇紧抿着，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张宗禹，像要把这个逆子看穿、看透、看到骨头里去。
张宗禹看着他。
父子俩对视了几息。
张宗禹转过身，朝那几个士兵摆了摆手。
“你们先出去。在外面等着。”
士兵们应了一声，走了。随着大门关上，光线瞬间暗了几分，大厅只剩他们两个人。风从祠堂的檐角吹过来，带着一股陈年的香火气息，闷闷的，让人心里发堵。
张宗禹看着张富新。这个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男人，此刻站在他面前，已显几分焦虑疲惫的老态，想来这些天他一直都在为这些事情奔波。
可此时那腰杆，还是挺得笔直，完全没有刚才弯腰拱手的讨好。那眼神，还是跟几年前一样霸道，不容置疑，像在说“我是你爹，你得听我的”。
张宗禹先开口了。他拱了拱手，行了个礼，动作也算是规规矩矩，给足了面子。
“父亲。”
张富新的嘴唇抖了一下。他的脸色没有变好，反而更难看了。那双眼睛里，有愤怒，有屈辱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在说“你还知道我是你爹”，又像是在说“你就是这样当儿子的”。
“你还知道回来。”张富新开口了，可那股子霸道劲儿，一点没少，“你…你出去野了几年，一点礼数都不讲了？我是你爹！你见了你爹，连跪都不跪？”
“我见统帅都不跪。”张宗禹放下手，看着张富新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下跪请安这一套，历朝历代都没有，就是鞑子搞出来的封建糟粕。别扯到别的朝代上，更别扯什么礼数。”
张富新的脸由红转白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“我回来，是奉统帅的命令，处理淮北的清算工作。不是回来认亲的。”
张富新彻底忍不住了。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，手指着张宗禹的鼻子，指节都在抖。
“清算？你清算谁？你清算到你爹头上了？你出去野了几年，翅膀硬了，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？”
张宗禹没有后退。他看着那根戳到面前的手指，语气平平的。
“我没忘。我姓张。可这个张，不是你一个人的张。整个庄子几百户佃户、长工、穷人谁家不信张？不是你们这几个地主士绅才姓的张。”
“放屁！”张富新吼道，声音在祠堂回荡，“张家的地，是你爷爷、你太爷爷、你太爷爷的爷爷，几代人省吃俭用攒下来的！跟那些泥腿子有什么关系？”
张宗禹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些地，是谁种的？”
张富新愣了一下。
“是谁耕的？是谁收的？是谁交了那么多年的租子，那些账单把张家从几亩地供成几百亩，上千亩的？”张宗禹的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像钉子，钉在张富新心上，“大家都知道，就不要再说这些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