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富新的脸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都出不来。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种话。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这种话。
“你…你…”他的手指在抖,嘴唇在抖,整个人在抖,“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,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?‘父母在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’!你连你爹的话都不听了,你还算个人吗?”
张宗禹看着他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圣贤书?你说的是那些被鞑子改过的、教人当奴才的圣贤书?你说的是那些教人跪着、教人忍着、教人把欺负当恩德的圣贤书?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拔高了些。
“孔家都倒台了,被兴汉军查出蛮夷杂种,我亲眼看着孔家被清算,那衍圣公被拖死,你们这一套骗了几百年,现在不管用了。”
孔家对于这些人的威力还是太大了,张富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抬起手,朝张宗禹的脸扇过去。
张宗禹没有躲。那巴掌落在脸上,啪的一声,在空荡荡的祠堂前格外清脆。他的脸偏了一下,又转回来,看着张富新。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甚至没有疼痛的表情。就那么看着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张富新愣住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,还在抖。他没想到张宗禹不躲,没想到这一巴掌真的打上了,没想到打了之后,会是这样的沉默。
“打完了?”张宗禹问。
张富新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张宗禹伸手摸了摸被扇过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透着一股不屑。
“小时候你打我,我不敢躲,也不敢哭。因为我怕你。现在我不怕了。”
他看着张富新,一字一句地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以前你打我,你代表的是‘父亲’,是‘礼教’,是‘孝道’。你站在那个位置上,你就是对的,我反抗就是忤逆,就是不孝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你站的那个位置,没了。你代表的那些东西,也没了。你现在站在我面前的,不是‘父亲’,就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靠着压榨佃户、剥削穷人、给鞑子当顺民过了一辈子的普通人。
说到底你并不比那些被你逼着交租、被你打骂、被你踩在脚底下的佃户高贵。你只是比他们幸运,投胎投到了张家,生下来就有地种、有粮吃、有人伺候。可这不代表你比他们强。”
张富新的身子晃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。捂住胸口,后退几步扶着那柱子,整个人颤颤巍巍,喘不过气来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“你…你说什么?”他喃喃地说,“你…你疯了…你被那些反贼洗脑了…”
张宗禹没有接话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,声音忽然缓了下来。
“你知道咸丰现在在哪儿吗?”
张富新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在乾清宫。被锁链拴在柱子上,像一条狗。每天有人给他扔吃的,扔多少吃多少。他以前也是皇帝,也是天子,也是万万人之上。现在呢?连条狗都不如。”
他看着张富新的眼睛。
“你寄托了一辈子的那个朝廷,那个让你觉得高人一等的朝廷,没了。你跪了一辈子的那个皇帝,那个让你觉得跪得理所应当的皇帝,成了阶下囚。你信奉了一辈子的那套东西,那套教你跪着、教你忍着、教你把压迫理所应当的东西,也没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张富新更近了。
“现在,你还觉得你比我高贵吗?”
张富新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堵了棉花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消退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根本的、支撑了他一辈子的东西。像一盏灯,被人从里头吹灭了。
他忽然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曾经握着鞭子、握着账本、握着地契的手,此刻在抖,像秋天的树叶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张宗禹。
“你…你恨我无所谓…但你要把张家的地,全分给那些泥腿子?那些家业说到底还是要留给你的!”
“对。一块不留。”张宗禹看着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服软,却没有一点快意,反而觉得他很悲哀。一个没有自我的人,一个碌碌无为的地主老财。
张富新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两个弟弟呢?你也不管了?”
“兴汉军不是洪水猛兽,家产会清算,但是会按比例留下一部分。”张宗禹说,“到时候他们可以去考兴汉军的新学,也可以参军,也可以去城里做点小生意,只要肯干活,饿不死。”
“那…那我呢?”
张宗禹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那份给你。够你养老了。”
“我张富新,一辈子攒下的家业,到头来,跟那些泥腿子一样?”张富新的眼睛红了。不是感动,是愤怒,是屈辱,是一种被剥夺了一切的、赤裸裸的愤怒。“你…你这个逆子!你忘了你姓什么!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!你忘了——!”
“我没忘。”张宗禹打断他,声音忽然拔高了,“我记得你打我的每一鞭子,记得你逼我背书背到半夜,记得你骂我是废物、是孬种、是张家的耻辱。我记得前一天走,第二天你就宣布断绝关系,把我名字从张家划掉。更是记得你跟清妖官吏勾结盘剥百姓,记得你跪鞑子,捐钱捐粮表忠心。
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以为我不记得?我告诉你,我什么都记得。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。”
张宗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,他的冷静是有限度的,终于是忍不住,把压在心底多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“你以为统帅为什么让我回来?如果不是看在我的份上,就你干的这些事情,张家早就被抄家灭族了,等不到我来,更不会还有什么家产留给你,到时候我的两个弟弟都是你害死的。”
张富新的嘴张着,合不拢。他看着张宗禹,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,跟他记忆里的那个逆子,完全不一样了。
那个逆子会哭,会躲,会在他面前低头。这个不会。这个站在他面前,腰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,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。
张宗禹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毫无征兆,抽出腰刀,走到张富新身后,伸手抓住了那条辫子。灰白色的,枯草一样,在手里轻飘飘的。
一刀割下去。
张富新甚至都没反应过来,直到辫子断了。只觉得头皮一松,后脑勺凉飕飕的。他伸手一摸,辫子没了。
张宗禹把那截辫子扔在地上,“你跪了一辈子,跪皇帝,跪鞑子,跪那些你以为比你高贵的人。现在,不用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