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富新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条辫子。那是他留了一辈子的辫子。从三岁开始蓄发,到现在四十多年了。那是他作为大清子民的标志,是他身份的象征,是他在这片土地上高人一等的底气。现在,没了。
他扑到地上,捡起那条辫子,捧在手里,像捧着一个死去的自己。他的手在抖,整个人在抖,眼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流。
“你…你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嘴唇哆嗦着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,“逆子…逆子…”
张宗禹站在那儿,看着这个老人。这个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男人,此刻蹲在地上,捧着一截辫子,哭得像条狗。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,又有什么东西紧了。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胸口闷得慌。
转过身,走到祠堂门口,推开门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风从外面进来,供桌上幽幽地亮着的香火猛然一颤。那些牌位一排一排,整整齐齐,像一群沉默的观众。
张宗禹站在门口,停了几息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着张富新。
“父亲。”
张富新抬起头。
“张家的事,我会处理。留给你的钱够你后半辈子了,去曲阜看看吧,去京城看看吧,看看你的圣人,看看你的皇帝。”
他顿了顿,转身大步往外走去,声音却还在祠堂回荡。
“时代变了。”
张宗禹从祠堂出来,他把腰刀收回鞘里,整了整衣领,朝庄子东头走去。
张家的老宅在庄子东边,三进三出的院子,青砖灰瓦,门口两只石狮子被擦得光鲜。院门关上,看上去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。
他刚走到门口敲响,门房就看见了,一溜烟往里跑,边跑边喊:“大少爷回来了!大少爷回来了!”
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。丫鬟婆子从各处探出头来,有去传话的,有去烧水的,有站在廊下张望的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张宗禹没理会,径直穿过影壁,往正房走去。
正房的门帘从里头掀开了。
一个妇人扶着丫鬟,正往外走。他四十来岁的年纪,穿着一件绸面夹袄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脑门光秃秃的,在脑后挽了个髻,插着一根银簪。身材略显富态,脸盘圆润,眉眼跟张宗禹有几分相似,年轻时想必也是个周正人。
这年头大部分,特别是有点出身的女人,小时候基本都会因为断足留下的毛病,骨头断了又长,长歪了,走不快,走久了还疼,得身边跟着个丫鬟扶着。
“宗禹?”
声音发颤,眼眶已经红了。
张宗禹快走几步,在台阶下站住了。他看着母亲,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,喊了一声“娘”,声音就哑了。
妇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上下打量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。瘦了,黑了。身上穿着兴汉军的灰布军装,腰身挺直,跟走的时候那个长袍读书人判若两人。
他嘴唇哆嗦了几下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回来就好……回来就好……”
他伸手去拉张宗禹的手,攥得紧紧的,像怕他跑了似的。这几年操心张富新的脾气、操心儿子的下落,人老得快。
“进去说,进去说。”他拉着张宗禹往里走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张宗禹放慢脚步,由着他拉着。
进了堂屋,妇人把他按在椅子上,自己坐在对面,眼睛还是盯着他看,像要把这几年没看的都补回来。
“吃苦了吧?”他问,“看你瘦的……”
“娘,我没事。好着呢。”
“好什么好,脸都凹进去了。”妇人的眼泪又下来了,这回没擦,任它淌,“你走了这几年,我天天晚上睡不着,就想着你在外头冷不冷、饿不饿、有没有受伤……你爹那个人,你也知道,他不让我打听,说你是逆子,死了活该……可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我怎么能不想?”
张宗禹鼻子一酸,没接话。
妇人抹了抹眼泪,又问:“你这几年,到底怎么过的?过得好不好?”
张宗禹放下茶碗,捡些能说的说了。说在捻军里跟着张乐行打仗,说后来兴汉军北上,说在雉河集打退了清妖的骑兵,说跟着张世荣、廖景程一路打到了曲阜。
他没说自己带着两千人遛了僧格林沁两万骑兵的事,也没说在曲阜亲眼看着孔家被清算的事。有些事,说了娘也不懂,懂了更担心。
妇人听着,一会儿点头,一会儿抹泪,一会儿双手合十念叨“菩萨保佑”。
“那你这次回来,是……”
“奉统帅的命令,处理淮北的清算工作。”张宗禹说,“捻军已经遣散了,我现在是兴汉军的人。”
妇人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
“那……你爹那边,你打算怎么办?”
张宗禹沉默了片刻。
“按规矩办,他死了活该!”
妇人的手抖了一下,没说话。
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头有丫鬟端茶进来,轻手轻脚地放下,又退了出去。
妇人叹了口气。
“你爹那个人,你也知道。他就是那个脾气,一辈子改不了。你别怪他,他也是为了这个家……”
“娘,别说了。”张宗禹打断。
妇人看了他一眼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,看着不吭声,心里头比谁都明白。再说下去,反倒没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