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母沉默了一会儿,换了个话头。
“兴汉军的规矩,娘也听说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没了就没了吧。这年头,能保住命就不错了。你娘我活了这么大岁数,什么没见过?地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你们平平安安的,我就知足了。”
张宗禹看着母亲,心里头酸酸的。他娘就是这样,一辈子不争不抢,什么都看得开。他爹在外面霸道,回了家对娘说不上好,可娘从不抱怨,只是默默地守着这个家,护着他。要不是有娘在,他小时候恐怕早就被爹打跑了。
“你做的事,娘不懂。”张母伸手按住张宗禹的手抚手“可娘知道,你有自己的打算。你走的这条路,你觉得对,你就走下去。娘不拦你。”
张宗禹喉咙一紧,想说什么,没说出口。
有了母亲的支持,张宗禹不再迟疑。
当即,他把张家上下十几个下人叫到院子里。男女老少,站了大半个院子。有的在张家干了大半辈子,头发都白了;有的是从小被卖进来的,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;还有几个近两年才来的,站在后头,神色惶惶,不知道这位大少爷要干什么。
张宗禹手里拿着一叠纸,那是这些人的卖身契、欠单之类的。现在他一张一张翻,念一个名字,把契纸递过去。
“张三,这是你的。从今天起,你是自由身了。”
被叫到的老头愣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,他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手,接过那张纸。手在抖,纸也在抖。他看了又看,眼泪就下来了。
在张家当了一辈子奴才,从他爹开始,连儿子孙子都是张家的奴才,现在忽然告诉他,你是自由身了……他不懂什么叫自由身,可他反而惶恐了。
因为你依附张家虽然是个下人,但张家也不愁吃喝,出去外面乱世?怎么活呀?
更别提张富新当地主,护院家丁肯定是有的,没了张家庇护,他们出去恐怕就要被兴汉军带走调查,到时候不得脱层皮?
所以张宗禹等到的反而是有人跪下来磕头,头磕在青砖地上,咚咚响。祈求张宗禹留下自己。
张宗禹无奈拦住要下跪的人,跟他们解释一通,说明他们出去兴汉军会安排,不愿意留在当地,也可以选择移民开拓,这才安抚住众人。
等到大家都安静下来,他反倒弯下腰,朝他们深深鞠了一躬,拱手赔礼。
“往日我家多有得罪,我代他们向各位赔个不是。”
院子里一下子静了。那些下人愣在那儿,手足无措。他们当了一辈子奴才,挨过骂、挨过打、被呼来喝去,从来没有人给他们道过歉。更别提东家的大少爷,弯腰鞠躬。
“记住了。”张宗禹直起身,“兴汉军不兴跪这一套。往后出去,读了书,看了报,就知道这个世道变了。人活着,不用跪谁。”
张宗禹又让人给每人发了一笔钱,算是一点补偿。
有几个年纪大的,还是跪着不肯起来。一个婆子哭得厉害,嘴里念叨着“大少爷好人”“大少爷菩萨心肠”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他只能是亲自将人扶起。
大部分人都走了。有的拿了钱,背上包袱,头也不回地出了庄子。有的还在门口站着,回头看了好几眼,像是在告别前半辈子。
有几个没走,一个老仆,在张家干了一辈子,无儿无女,外头没有亲人,出去了也不知道往哪儿去。两个丫鬟,从小被卖进来,爹妈是谁都不知道,也没有夫家,出了张家的门,连口饭都吃不上。他们站在院子角落,低着头,不说话。
张宗禹看了他们一眼。两个丫鬟不能留下,告诉他们兴汉军有培训班,免费扫盲,而且还能学各种手艺,安排工作,到时候饿不着你们。
“我们张家就当是娘家了。”张宗禹又给两个丫鬟补了一些钱,“这就算是嫁妆,收好,希望两位能嫁个好人家。”
至于老人,实在是没地方去,张宗禹才改口。“往后改雇佣制,按月发钱。不叫伺候,叫工作。”
老人感恩戴德,张宗禹不再多说。
遣散了下人,接下来就是张家自己的事了。
兴汉军的工作组当天就进了庄子。张宗禹带着他们,把张家的东西一桩一件清点登记。银库里的银子、粮仓里的粮食、书房里的字画古董,连院子里那几口铜缸都没落下,全造了册,收归兴汉军所有。
周边很多百姓过来围观,看着东西被一件件搬出来,都发出各种议论。
张富新站在院子深处,看着那些积攒了几代人的家业被一笔笔记下来,脸都白了,可不敢吭声。现在当家的是张宗禹。
张宗禹又让人把账房里的那些欠单、卖身契、田契,全搬到院子里来。几大箱子,堆了满满一地。他随手翻开一本,上头密密麻麻按着红手印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只流血的指头。
他把那本子合上,扔回箱子里。
“烧了。”
几个工作组的人搬来火盆,把那些账本、欠单、卖身契、田契,一摞一摞扔进去。
火苗蹿起来,舔着那些泛黄的纸页,纸灰飘得满院子都是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一缕烟,散了。
张宗禹站在火盆边上,看着那些纸烧成灰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消息传出去,庄子里的人都知道了。张宗禹把自己的家给“抄”了,一亩地没留。那些还在观望的、想找门路的、想攀关系的,一个个缩了回去,再没人敢吭声。
张富新从头到尾没有露面。他把自己关在屋里,门关得严严实实,谁叫也不开。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没人敢去问。
两个弟弟更是不敢露头,跟母亲在一起,躲在后面翻阅张宗禹以前收集的那些报刊,接受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接下来的事,就走程序了。兴汉军的工作队对这套流程已经轻车熟路:登记、造册、丈量土地、分配房屋,一套流程走得顺顺当当。张宗禹只需露个脸,点个头,剩下的事自有下面的人去办。
他在庄子又待了几天。这几天里,他把两个弟弟叫到跟前。也就十来岁,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“过几天,我安排你们去城里,上新式学堂。学数学,学地理,学兴汉军的新学。那些‘之乎者也’的东西,过时了。”
两个弟弟互相看了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敢吭声。
张宗禹又去找母亲,把自己的打算说了。
“娘,这地方,你们不能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