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母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往后佃户分了地,跟爹那边少不了摩擦。爹那个脾气,你也知道,早晚得出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再说,那些被收了地的地主士绅,嘴上不说,心里头记恨。我不怕他们报复,可你们留在这儿,我不放心。”
张母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虽然不参与这些,可他不傻。儿子说的这些,他心里都明白。说到底还是张家以前就霸道,得罪了不少人,现在佃户翻身,反而比那些失势的地主老财更危险。
“行。你安排吧。你爹那边,我去跟他说。”
张宗禹点了点头。
“去哪儿,我还得请示统帅。到时候叔父会来护送你们离开。再等几天。”
“你叔父?”张母愣了一下,“张乐行?”
“嗯。他现在是兴汉军的人了。”
张母没再问。他知道张乐行起事的事,也知道当年张富新带头告状的事。现在倒好,那个被逐出宗族的“败类”,反倒成了他们家的救命稻草。世道真是变了。
张宗禹又说两个弟弟的事。最后叹了口气。“您多费心。别让他们学坏了。”
“你这是又要走了?”
“天下未定,百姓未安,孩儿不敢懈怠,恐误大事。”
张宗禹应了一声。至于张富新,他没再去看。他知道,见了也是吵,吵了也是白吵。他爹那个人,一辈子没低过头,现在让他低头,比杀了他还难受。让娘去说,比他说管用。
临走那天,天刚亮。
张母送他到门口。张宗禹翻身上马,在马上回过头,看了母亲一眼。
“路上小心。经常来信。”张母说。
张宗禹点了点头,一夹马肚子,走了。
林远山沿着黄河走了好几天。
从徐州往西,黄河彻底解冻了,逆流而上水路慢,他耐着性子站在船头,看两岸的堤坝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河面相比于长江算是很窄了,水浑得像掺了泥浆子,翻翻滚滚的,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踏实。
有些地段堤身年久失修,被水啃进去一大块,黄土裸露着,像揭了一层皮。有些地方倒是刚填过新土,夯得结结实实,就是那新土跟旧土的颜色不一样,一块黄一块灰的,像打了补丁的衣裳。
每经过一处险段,他就让船靠岸,找当地的干部或驻守的兴汉军问话。堤有多高,底有多宽,哪年修的,哪年补过,汛期涨水能涨到哪儿,一一问得仔细。
问到铜瓦厢的时候,他特意停了一下,把那支守堤的小旗叫来,当面嘉奖。哨长升了官,士兵记了功,参与守堤的百姓发了抚恤,死的按阵亡算,伤的按伤残算,该给的一分不能少。
船继续往西走。
他心里越来越不安。他记得的黄河,不是往南夺淮入海的。这条河应该在山东地面往东流,从利津进渤海。
可现在还是,从铜瓦厢往东南去了,占了汴水、泗水的河道,把淮河以北搅得一团糟。但六七百年过去也算是适应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改的道,也许就是这几年,也许是更后。他只知道,现在这条河在兴汉军手里,堤要修,险要防,几百万百姓的命悬在这条线上。
先顶住。撑过这几年,腾出手来再慢慢治。没有个二三十年,没有现代工业力量,不可能搞定的。
船到开封的时候,已经是二月下旬了。
开封城立在黄河边上,灰扑扑的城墙,充满了沧桑的痕迹。城头飘着兴汉军的红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粮船、兵船、客船挤在一起,桅杆密密麻麻,像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树林。
张世荣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。他站得笔直。看见林远山的船靠岸,他快步迎上去,抬手敬礼。
“统帅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林远山跳下船,回了个礼。
两人没在码头上多寒暄,张世荣领着林远山往城里的临时指挥部走。
路上,张世荣开始汇报这段时间的情况。从涡阳北上开始说起:怎么拖住僧格林沁的骑兵,怎么跟捻军联络,怎么决定换防廖景程去守黄河,怎么把三师拉上来堵缺口。他没说自己功劳,只是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讲,讲到张宗禹的时候,还特意多说了几句。
“那个小子,是个人才。”张世荣说起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赞叹,“两千人遛两万骑兵,遛了半个月,愣是把僧格林沁遛进了包围圈。胆子大,脑子活,遇事不慌。这一仗打得这么漂亮,他有一半功劳。”
林远山听着,不时点一下头。等张世荣说完,他顺势接过话题。
“善战者无赫赫之功,我看你们三师的功劳也不小,没有你们搭起来这个戏台,他们怎么唱这出好戏?”
张世荣摆了摆手。
“统帅别这么说。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,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。”
“说得好。”林远山点了点头,“战争从来就不是一个人或者一支队伍的事情。有这个认知,就比绝大多数人清醒了。但我们兴汉军绝对不能让老实人吃亏,三师的功劳,我记得,少不了嘉奖跟功勋。”
说着,林远山步入到开封城中,却是奇怪,“开封满城的那些旗人呢?”
张世荣收起笑,正色道:“统帅,开封不是打下来的,是捡来的。”
他把情况说了。京城失守的消息传过来,满城的鞑子慌了神,因为河南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,黄河年年泛滥,开封城早就不是铁打的坚城。
那些旗人一合计,与其在这儿等死,不如往西跑。关中好歹有潼关挡着,兴汉军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。加上僧格林沁打着为京城旗人复仇的旗号,从河南招走了一批旗兵,一来二去,城里的守军就剩了个空壳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