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景程接到命令奔袭开封的时候,城里的旗人已经跑了大半。当骑兵冲到城下的时候,城门都没来得及关。守城的兵丁放了两枪,算是尽了本分,然后跑的跑、降的降。廖景程几乎兵不血刃就进了城。
“可惜,”张世荣叹了口气,“跑掉的比抓到的多。大部分旗人跟着那些地主士绅往西跑了,廖景程的骑兵追上去截住了一部分,可大头还是过了潼关。”
林远山听到“潼关”两字,眉头拧着。
两人进了临时指挥部,张世荣把地图摊在桌上,手指点在那个位置上。
“潼关不好打。黄河在那儿拐弯,关城卡在秦岭和黄河之间,只有一条窄路能过去。我们的火炮拉不上去。再说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黄河快涨水了。等到汛期一到,潼关就真的是天险了。水里头过不去,岸上头的路也被水淹了。到时候别说打,走到跟前都难。”
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,转头问旁边随行的文书。
“王福生那边什么情况?”
文书翻开本子,飞快地看了一眼。
“四师已经控制蜀地大部分。盆地地形,清妖守不住。可他们退到汉中之后,把路破坏了、栈道烧了,山路堵了,关口卡死了。四师的火炮运不上去,步兵强攻伤亡太大。王师长现在在修路,一边修一边往前推,进度很慢。”
林远山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。
“也就是说,潼关打不进去,汉中也打不进去。两边都卡住了。”
没人接话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远山的手指往下移,点在郑州、洛阳的位置上。
“那就先吃这些。郑州、洛阳,黄河两岸的州县,一个一个扫过去。先把眼前能拿下的拿下。潼关,等抓多点俘虏再打,争取在汛期之前解决。”
就在这时,外头有人来报:张宗禹到了。跟他一起来的,还有张乐行、龚得树、苏天福几个人。
林远山放下手里的炭笔,站起来。
“请他们进来。”
四个人进了屋,站成一排。
张宗禹先开口,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张乐行。
“统帅,这位是我叔父,张乐行。”
张乐行往前迈了一步,抱拳拱手,姿势不算标准,可透着股子利落劲儿。
“草民张乐行,见过统帅。”
林远山摆了摆手。
“别草民草民的。兴汉军里头,不兴这个。”
张乐行知道,来之前张宗禹就叮嘱过兴汉军不流行跪拜,也不流行那些废话,但他还是这样做了,自然有他的考虑,听见林远山这么说,他才把手放下来。
林远山看着他们几个,目光从张乐行脸上扫到龚得树,又扫到苏天福。
“几位都是咸丰元年起事,比我们还早两年。”林远山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认真,“你们是老前辈了。”
张乐行连忙摆手。
“不敢当不敢当。统帅那才是真本事。我们这点家底,不值一提。”
林远山没接这个话茬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别客气。坐下说。”说着将人引到一旁坐下,亲自给他们斟上茶水。
几个人坐下来。张宗禹把淮北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,捻军遣散了,愿意走的拿了钱,愿意留的参加考核;张乐行、龚得树、苏天福三个人,都愿意加入兴汉军。
林远山听着,点了一下头,目光转向张乐行。
“你们几个,有什么想法?”
张乐行和龚得树、苏天福对视了一眼,斟酌着开口。
“统帅,我们几个都是粗人,不会说什么场面话。我们商量过了,愿意跟着兴汉军干。就是不知道……我们能干什么。”
林远山不说废话,干脆利落摆出来。
“三条路。第一条,当官。兴汉军现在缺干部,尤其是缺懂地方、懂民情的干部。你们在淮北这么多年,谁家有几亩地、谁家跟谁家有仇,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。当县长、当乡长,绰绰有余。胜在安稳,立下功劳,照样升迁,一视同仁。”
张乐行没吭声。龚得树捋了捋胡子,也没说话。
“第二条,当兵。虽然说按照惯例各位都是一方人物,手下成千上万,但是兴汉军只能给到千总,因为按照规矩,千总升营长需要考核。当然过了照样一视同仁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。
“可我得把丑话说在前头。兴汉军的规矩多,执行严,跟你们捻军那一套不一样。当官如果坏了规矩不留情面,当兵也一样。
还有,如今火枪火炮才是主流,骑兵主要作用是快速机动,骑马冲锋那一套,不流行了,近身拼杀也是。”
苏天福的眉头拧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忍住了。
“第三条,退休。每个月领一笔钱,领到死,保你们生活无忧。”林远山笑了一下,“说句实在话,我自己最想的就是早早退休。每天睡到早上九点,十点去茶楼喝早茶,看报听曲喝茶,喝到下午,回去睡个午觉,醒了去街上闲逛一圈,然后吃晚饭。那日子,多惬意。”
几个人都笑了。张乐行笑完,摇了摇头。
“统帅说笑了。我们才三四十岁,还没到养老的时候。”
龚得树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我们商量过了,想进军队。”
苏天福闷声说:“我们打了一辈子仗,别的也不会。”
林远山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。
“行。那先领个千总头衔,待遇照常,归到三师,张世荣指挥。先带二线队伍,肃清河南、淮北的盗匪,慢慢适应。实在不习惯,到时候再退,不迟,这笔钱还是能领的。”
张乐行站起来,抱拳拱手。
“谢统帅。”
龚得树和苏天福也跟着站起来,拱手行礼。
林远山摆了摆手,让他们坐下。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张宗禹。
“你那边呢?事情办得怎么样?”
张宗禹把淮北的情况说了一遍。遣散下人、烧了契纸、把家产登记造册捐给兴汉军……
林远山听着,眉头慢慢拧了起来。等张宗禹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,“你做得对,可你做绝了。”
张宗禹抬起头。
“正所谓‘亲亲相隐,情有可原’。”林远山语气缓下来,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讲道理,“我们做事,最好不要反人性。投靠兴汉军,经得起考验的不只有你张宗禹。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你这样的。你做绝了,别人嘴上不说,心里头会怎么想?”